票单下方的署名,只露出一个“骁”字。

    帐里没有人说话。

    秦烈伸手,将压在上面的两张纸慢慢挪开。

    段骁。

    三个字全露出来。

    陆小乙张了张嘴,又把声音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这几日军粮入关,亲自复秤的是段骁。

    改分段接运,抱着总册跑前跑后的也是段骁。

    西站大捷后,五名阵亡士卒的抚恤,还是他回的那句“库中能支”。

    秦烈盯着那张补领车轴的具结,脸上的疤像冻住了。

    “再验。”

    只有两个字。

    顾怀璧点头。

    “该验。”

    他把具结与白沙要报并排,先看“至”,再看“拨”,最后看一个极不起眼的“关”。

    短横左收。

    重回锋。

    行尾缩脚。

    三处习惯全在。

    周行简翻出值册。

    白沙急报被孙逢年放下后,取走文书的人,值册上只记了一个“段”字。

    那日军报房太忙,段骁以军需参将身份来催青石堡粮数,顺手拿走两封待核要报。

    缓运报送出前,也有他的签押。

    一条线终于从纸背钻了出来。

    秦烈仍没拔刀。

    “把人叫来。”

    亲兵转身。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照常叫。”

    秦烈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怕他跑?”

    “怕他知道我们查到了哪一步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可疑文书全部收进匣中,只在案上留下三张寻常领用单。

    “将军若现在提刀等他,他进门就知道该闭哪张嘴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小声道:“那您笑一个?”

    秦烈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改口:“当我没说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淡淡道:“让秦将军笑,比抓叛徒更容易惊动全军。”

    秦烈额角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片刻后,帐外传来脚步。

    段骁掀帘进来,肩上还带着雪。

    “将军,东粮场刚报——”

    他的话停住了。

    案上只有领用单。

    秦烈神色也很平。

    “车轴还够多少?”

    段骁明显怔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备用二十七根,昨日补领六根,西站坏了四根,眼下应有二十九。”

    “写下来。”

    秦烈把纸推过去。

    段骁看了一眼众人。

    “军情房什么时候管车轴了?”

    “谢御史要核损耗。”

    这个理由很合理。

    这几日谢停云连死骡吃过几次料都翻了出来,查六根车轴实在算不上稀奇。

    段骁提笔。

    二十七。

    六。

    四。

    二十九。

    顾怀璧垂着眼,像在看一张无聊透顶的仓单。

    谢停云忽然问:“平州下一批粮,最迟何日至?”

    段骁笔尖没停。

    “明日午前。”

    “写个‘至’。”

    笔落下。

    最后一横短短收回。

    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炭裂。

    段骁的手停了。

    他看见顾怀璧的目光。

    又看见周行简下意识压住的白沙原报。

    最后,他看向秦烈。

    “查到哪一年了?”

    这句话一出口,秦烈的手便落在刀柄上。

    “你希望查到哪一年?”

    段骁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很疲惫。

    “将军既问这句话,三年前那一笔也翻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秦烈一拳砸在案上。

    木案裂开一道缝。

    “周阔海七百人!”

    “白沙堡两百一十七个残兵!”

    “昨夜粮台又死了五个!”

    “段骁,你跟我说,这些人值什么价?”

    段骁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。

    “我没卖粮台。”

    “你卖的是路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开口。

    “敌人知道换哨,知道交粮时辰,知道白沙什么时候等不到援兵。”

    “你每次只改一点。”

    “粮尽改粮乏。”

    “雪薄可行改成积雪阻道。”

    “该立刻发援的急报,多添一句尚可支应。”

    他把几张纸依次摆开。

    “你很少亲手杀人。”

    “你只替刀挪半步。”

    段骁看着那些字,喉结滚了一下。

    秦烈猛地拔刀。

    刀锋贴上他的颈侧。

    段骁没有躲。

    “杀。”

    秦烈眼里全是血丝。

    “你以为我不敢?”

    “将军当然敢。”

    段骁闭了闭眼。

    “可我死了,京里那条线就断了。”

    刀锋停住。

    谢停云盯着他。

    “哪条线?”

    段骁不答。

    顾怀璧却从那张补领车轴的具结上捻起一小块蜡屑。

    暗青色。

    军中封文常用赤蜡。

    这种青蜡,他在京中见过。

    “兵部职方司的旧封蜡。”

    周行简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“北路密移才用青封。”

    段骁终于抬眼。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搜住处。先封柜、匣、靴底、甲衬。每取一物,两人见证,原位记清。”

    秦烈冷声道:“搜。”

    两名亲兵押着段骁离开。

    搜查的人回来前,军需营先乱了一阵。

    两名老卒听说要封段骁的帐,站在门口死活不肯让。

    “段参将跟我们吃过三年冻粮!”

    “前年断炊,是他把自己的马料换成豆饼给前营!”

    亲兵没有动刀,只把秦烈的令牌举起来。

    两名老卒沉默很久,才慢慢让开。

    其中一个临走前还问:“若查错了呢?”

    负责搜帐的魏百户答不出来。

    消息传回军报房,秦烈听完,只说:“所以更要查对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这句话很重。

    抓一个人人都恨的贼容易。

    难的是怀疑一个曾替你扛过粮、守过夜、在阵亡名册上亲手补过名字的人。

    证据若少一环,往后军中每个人都会觉得,忠心也能被一张纸随手抹掉。

    所以段骁越像个好军需官,他们越不能省步骤。

    不到半个时辰,一只旧铁匣被送回军报房。

    里面没有金银。

    只有六封已经烧去落款的短札,一本私记,还有一枚磨得发亮的旧铜牌。

    铜牌正面是兵部旧式腰记。

    背面刻着两个小字。

    “职方。”

    周行简翻开私记,第一眼便吸了口冷气。

    里面没有“通敌”“延援”这样的字眼。

    全是日子。

    雁回改道,某月初七。

    白沙求援,某月十九。

    北粮缓运,某月二十四。

    每个日子后面,都记着一个极小的圈。

    六封短札更干净。

    “照旧。”

    “缓一日。”

    “勿使两报同至。”

    “关可伤,不可破。”

    秦烈看到最后一句,手背青筋暴起。

    段骁被重新押进来时,谢停云正把那四个字圈在纸上。

    “关可伤,不可破。”

    “京城的人拿定北关当什么?”

    段骁沉默许久。

    “筹码。”

    秦烈一步上前。

    段骁抬头迎着他的目光。

    “他们要边关吃败仗,要朝廷有人负责,也要有人最后带着援军来收残局。”

    “谁?”

    “我只见过兵部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再往上呢?”

    段骁笑得有些发苦。

    “谢御史,你在河东都摸到承明园门槛了,还要我替你念名字?”

    陆小乙脸色一下白了。

    顾怀璧合起私记。

    三皇子。

    萧承烬。

    谢停云却没有顺着这个名字往下定罪。

    他只问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他们这次想让谁负责?”

    段骁看着他。

    半晌,吐出两个字。

    “太子。”

    帐外,北风忽然撞上军旗。

    旗索绷紧,发出一声尖响。

    谢停云低头看向案上的日期。

    他忽然意识到。

    这场北境之战,从有人故意让粮慢下来开始,盯上的就不止定北关。

    京城那张椅子旁边,也早摆好了一口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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