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子?”

    陆小乙愣了半天。

    “殿下人在京城,蛮子在关外,这锅还能隔着两千里扣过去?”

    顾怀璧道:“锅飞不过去,文章可以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已经把六封短札重新排开。

    第一封在北境急报入京前。

    “照旧。”

    第二封在白沙求援时。

    “缓一日。”

    第三封恰好落在元佑帝下令增援之后。

    只有八个字。

    “先核实数,后定进止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盯着这八个字看了许久。

    太熟了。

    熟到他几乎能想起崇政殿那日的每一句话。

    太子问过。

    十二日,是全军的十二日,还是前军的十二日?

    多少兵?

    实到多少?

    每日实耗多少?

    那一连串问题逼得兵部重新查册,也让元佑帝第一次把北境的“按程已到”撕开来看。

    可如今,这些问题被人抽掉前后,只留下四个字。

    先核实数。

    段骁坐在墙边,双手已被缚住。

    “看懂了?”

    谢停云抬头。

    “他们准备说,援军迟发,是太子坚持先核兵额。”

    段骁没有承认。

    也没有否认。

    顾怀璧冷声道:“御前当日明明先核账,后发援令。两件事只隔一个时辰。皇命是调京营三千弩手、两营骑军立刻北上。”

    “百姓看不到御前起居注。”

    段骁终于开口。

    “他们能看到的,是以后贴出来的邸报,是茶楼里说书人的嘴,是兵败后满城飞的弹章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听明白了。

    “先让援军慢,再说是太子让他们慢?”

    “还差一步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拿起第四封短札。

    上面写着:

    “救兵宜晚,不宜绝。”

    秦烈眼神沉得可怕。

    段骁低声道:“关破了,事情太大,谁也兜不住。伤一座堡,败一场阵,死几千人,刚好。”

    屋里瞬间静了。

    刚好。

    两个字轻得像灰。

    白沙堡那些没等来援军的人,周阔海断后的七百人,昨夜粮台抬回来的五具尸首,全被装进这两个字里。

    秦烈走过去,一脚踹在段骁胸口。

    段骁撞上墙,闷哼一声。

    “几千人?”

    秦烈俯身揪住他的衣领。

    “你来给我挑。”

    “挑谁死得刚好。”

    “东营少一千够不够?”

    “白沙再死两百够不够?”

    “还是把老子也算进去,凑个整数,方便你们京里写奏章?”

    段骁嘴角渗血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劝秦烈消气。

    他只在第二脚落下前伸手挡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先让他把人名吐干净。”

    秦烈松手。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段骁靠着墙喘了几口气。

    “我进定北军前,在兵部职方司做过三年书吏。”

    “六年前,北境缺懂账的军官,职方司荐我来关。”

    “荐你的是谁?”

    段骁报出一个名字。

    周行简脸色微变。

    “兵部右侍郎门下的旧主事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呢?”

    “升了职方郎中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在纸上记下,没有评价。

    “他给你的第一件事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看秦将军的军报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件?”

    “把不该同时到京的消息错开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件?”

    段骁沉默。

    秦烈的手又摸上刀。

    “让白沙再等一次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忽然问:“他们给了你多少?”

    段骁怔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银子?”

    “官也算。”

    段骁靠着墙,半晌才道:“第一回什么都没给。”

    那年雁回营改道,他收到的札子只说,南坡有敌情未明,若两路军报同时上呈,秦烈必然分兵,叫他把其中一封压两个时辰。

    “我当时觉得,两边都救等于两边都救不好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南坡死了七百人。”

    “你停手了吗?”

    段骁没有答。

    答案已经写在白沙那张纸上。

    第一次,他还能骗自己是在替主将做取舍。

    第二次,京城给他升了军阶。

    第三次,有人替他抹掉一笔军需亏空。

    再往后,他每改一个字,都有前一个字逼着他继续改。

    顾怀璧冷冷道:“原来人掉进泥里,也会嫌回头洗鞋麻烦。”

    段骁脸上抽了一下。

    谢停云却道:“记进供词。”

    “理由也记?”

    “记。”

    “后人得知道,一座堡垒会毁在恶人手里,也会毁在很多句‘先缓一缓’、‘大局为重’、‘只这一次’里。”

    段骁低下头。

    这一次,他很久没有再抬起来。

    秦烈也没有拔刀。

    他只是站在那里。

    那种安静反而让段骁避开了眼。

    谢停云继续问:“三皇子什么时候进来的?”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换个问法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河东案里承明园使用过的乙字牌拓样放到桌上。

    这是他随身带来核北路旧账的证物副页。

    “你见过这种记号吗?”

    段骁瞳孔缩了一下。

    很轻。

    足够了。

    顾怀璧立刻把那六封短札翻到背面。

    第五封纸角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针孔。

    两短一长。

    承明园外账曾用同样的穿线法分档。

    陆小乙倒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他们连信都不敢写名字?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名字会认罪,习惯也会。”

    段骁闭上眼。

    “去年开始,职方司来的札子换过一次封法。”

    “以前只要我盯军报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开始问秦将军与朝中谁亲近,问北境若败,哪一派最先挨骂。”

    “河东案后,问得更细。”

    “这次急报入京,我收到一句话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段骁睁开眼。

    “东宫好问,便让天下知道,多问也会误事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的脸彻底冷了。

    这句话太毒。

    萧承钧刚刚学会走出东宫,学会问米价,问实耗,问奏本底下的人。

    有人便要用一场兵败告诉他——

    别问。

    问得越多,错得越多。

    以后继续坐在宫里,看那些写得漂漂亮亮的“尚可”“按程”“民皆安业”,才最安全。

    谢停云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笑意很淡。

    “这局做得挺讲究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一听他这样说,反而往后退了半步。

    他太熟悉了。

    自家公子夸人时,通常离对方倒霉不远。

    谢停云提笔,在纸上写下三行。

    北境败。

    太子担责。

    援军收功。

    “第一步,让定北军吃败仗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步,把兵部拖延写成东宫多疑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步,让真正被他们握住的援军在最合适的时候赶到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接道:“救关,夺功,顺便证明三皇子一系更懂军务。”

    “若关守住?”

    “就继续拖粮、漏哨、改报。”

    “若秦烈提前发现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段骁。

    “便弃掉一个军需参将。”

    段骁脸色终于变了。

    他一直以为自己手里握着京城的线。

    此刻才发现。

    那条线也可能只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绳。

    秦烈冷冷道:“你替他们做了三年纸上的刀,到头来,你也只是一张能烧的纸。”

    段骁嘴唇动了动。

    没有反驳。

    帐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。

    一名传骑冲进院门,连雪都来不及拍。

    “将军!”

    “平州来报!”

    “京营援军还没过北驿!”

    秦烈猛地转身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案上那句“救兵宜晚,不宜绝”。

    纸上的下一步。

    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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