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州急报只有半页。

    字写得很急。

    “京营弩手三千,骑军两营,于平州南四十里驻止。兵部后札称北境实员未核、粮秣未齐,令候复核再进。”

    秦烈看完,直接把纸拍在案上。

    “谁给兵部的胆子,改御前军令?”

    周行简接过去又看一遍。

    “这封只是平州转报。要定是谁下的札,还得看原件。”

    “等原件送来,蛮骑都能替我们念。”

    秦烈抬头。

    “定北关到平州南,急骑多久?”

    “换马不停,最快一日半。”

    “援军步骑混行?”

    “弩手带车,骑军带辎重,正常两日半到三日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已经铺开舆图。

    京城。

    平州。

    白河驿。

    石峡。

    定北关。

    一条线从南往北。

    他先在平州南画了一个圈。

    “援军何时出京?”

    周行简翻出御前发令日期。

    “七日前。”

    “按最慢军程?”

    “三千弩手日行六十里,遇雪减一成。两营骑军若随弩手同行,也该在前日过平州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停在哪里?”

    “平州南四十里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盯着地图。

    “走了七天,最后四十里不走了?”

    顾怀璧道:“准确些,是有人觉得这四十里比前面几百里更难走。”

    秦烈冷笑。

    “老子派一队瘸马去接他们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却摇头。

    “先算。”

    秦烈皱眉。

    “还算?”

    “越到这个时候,越不能让火替脑子做主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闭了闭眼。

    识海深处,万卷文明书库翻页声响起。

    此前开启的军需书架上,《历代军行程限》《驿传马政》《雪地辎重折耗》《援军集结要则》几卷同时亮起。

    书灵的声音很平。

    “可调用基础推演。”

    “输入已知条件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在心中报数。

    弩手三千。

    骑军两营。

    随军粮车。

    北路薄雪。

    沿途州仓已奉旨先开。

    平州以南无敌情。

    书页上的数字飞快变化。

    最快。

    常程。

    极慢。

    三条线最后都越过了平州。

    书灵又补了一句:

    “本次仅推军程与补给,不推胜负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在心里回道:“放心,我还没膨胀到让一座书库替三万士卒打仗。”

    书页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宿主近期自知之明有所增长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差点被它气笑。

    这种时候还能损人,说明书库运行得很稳定。

    谢停云睁眼。

    “粮秣未齐这条理由站不住。”

    周行简问:“为何?”

    “皇命里写得很清楚,沿途州仓先开,不等京粮全齐。援军只需带三日行粮,过平州再补。”

    “太仆寺同时征健马。”

    “若真缺粮,缺口应从出京第一日就出现。若真缺马,两营骑军更不该与三千弩手一起停。”

    他点在地图上。

    “所有问题恰好都在离北境最近的地方同时发生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道:“像等一个结果。”

    “等定北关先败。”

    秦烈转身就往外走。

    “我发军令,叫他们立刻北上。”

    “将军的军令压不过兵部后札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叫住他。

    “他们若拿‘越级擅调京营’反咬,援军主将只会更不敢动。”

    秦烈回头。

    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先把后札钉死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段骁。

    “你们怎么传密信?”

    段骁低着头。

    “兵部正札走驿。真正要我做的事,常夹在军需复文里。”

    “这次援军呢?”

    “我只知道会停。”

    “停在哪?”

    “原定是平州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多走到平州南四十里?”

    段骁怔了怔。

    谢停云眼神一动。

    “他们临时改过计划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已经听懂。

    “有人怕停得太明显。”

    若援军七日都窝在平州城,日后查起来,满城官吏都能作证。

    往北再走四十里,扎在一处临时军寨里,便可以写道路难行、前锋待粮、后队整顿。

    一天能拆成三种理由。

    三种理由还能盖三枚不同的印。

    谢停云立刻问传骑:“平州报里,有没有说谁拦的?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

    传骑从怀里取出一张抄件。

    “援军主将原本昨日要拔营。午后收到兵部八百里加递后札,命其‘核定北实员,俟粮道肃清再进’。”

    周行简脸色一沉。

    “八百里加递?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“兵部若真担心实员,为何不给定北关发同样的核问?”

    无人回答。

    因为目的从来不在核。

    只在停。

    顾怀璧把“俟粮道肃清”几个字圈出来。

    “粮道昨夜才遭袭。”

    “后札什么时候发?”

    传骑道:“按平州记时,四日前出京。”

    帐中几个人同时抬头。

    四日前。

    那时西站粮台还没遇袭。

    京城的人提前三日,就知道北境粮道会出问题。

    秦烈眼里的杀意彻底压不住了。

    “段骁。”

    段骁的脸也白了。

    “我没报昨夜那一场。”

    “可你报过换哨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。

    “有人拿你送出去的换哨图,安排夜袭;再提前用‘粮道未肃’给援军备好停下的理由。”

    一封札。

    一场袭击。

    前后咬得严丝合缝。

    袭击若成,粮断。

    袭击若败,也能证明粮道有敌。

    无论哪种结果,援军都能名正言顺地再停一天。

    陆小乙骂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这群人拿自己人当蛮子用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舆图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书库里的推演还没停。

    三条军程线旁,忽然多出一行提示。

    “若援军继续停驻四十八时辰,定北关将在敌主力抵近时失去外线接应窗口。”

    他抬头。

    “不能再等原件。”

    秦烈问:“你要直接抓援军主将?”

    “抓错一个主将,兵部就多一个替死鬼。”

    “那抓谁?”

    “先救兵,再抓笔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提笔写下两封短令。

    第一封给平州转运司。

    “按御前原旨,三日行粮即刻装车,过站不卸,随援军北上。”

    第二封给沿路巡察联络点。

    “查兵部后札经过的每一驿、每一枚换马牌、每一个封签时辰,原样拓存。”

    秦烈看完。

    “援军还没动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还差一道命令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望向京城方向。

    “这道命令,只有陛下能下。”

    周行简迟疑道:“按制,边情急奏先入兵部,再由通政司呈御前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我出京前,陛下给了我什么?”

    周行简愣住。

    五日一报。

    户部一份。

    兵部一份。

    御前一份。

    三边数字对不上,回来先审谢停云。

    当日用来锁住权力的规矩。

    此刻恰好成了一条绕开脏手的路。

    谢停云伸手。

    “磨墨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把砚推来。

    “写什么?”

    谢停云铺开一张最薄的御前急奏纸。

    “写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谁改了白沙的字。”

    “谁停了北上的兵。”

    “也写清楚,再慢一天,会死多少人。”

    窗外号角忽然响起。

    一短。

    两长。

    秦烈脸色一变。

    这是关外斥候回城的号。

    亲兵冲进来。

    “将军!”

    “北面三十里发现大股烟尘!”

    “至少万骑!”

    谢停云握笔的手停了一息。

    随后落下。

    第一行只有八个字。

    “臣请陛下,先救边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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