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请陛下,先救边关。”

    八个字落下,谢停云没有继续。

    顾怀璧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没词了?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

    “太多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笔搁下,先让人把案上证物重新分成四摞。

    第一摞,白沙堡原报与被改过的要报。

    第二摞,平州缓运原件与誊清件。

    第三摞,段骁私记、职方旧牌、六封短札。

    第四摞,援军驻止的平州急报。

    “奏疏写得再漂亮,也不能让证据替文章让路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点头。

    “这句话像你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在旁边磨墨。

    “那公子待会儿少写点漂亮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对我要求还挺高。”

    “主要怕陛下光顾着夸文章,忘了砍人。”

    帐中几人都没笑。

    外面的号角还在响。

    万骑只是斥候看到的前锋。

    蛮部主力有多少,尚未探清。

    时间开始有了声音。

    是马蹄。

    是翻卷。

    是炭火里一截木头烧断的轻响。

    谢停云重新提笔。

    “臣谢停云谨奏:北境之危,今有三层。关外有敌骑,此明患也;粮道有奸手,此暗患也;京中有令阻援,此腹心之患也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抬眼。

    第一段没有骂人。

    只分事。

    谢停云继续写。

    “臣到定北以来,核军粮、验车马、复旧报。今查白沙堡求援原文为‘粮尽,矢乏,乞即发援’,经誊后变作‘粮乏,矢少,尚可支应’。一字轻重,遂使军议迟一轮;一轮迟疑,城头便少一队援兵。”

    秦烈站在窗边,背对众人。

    听到白沙两个字,他的肩膀绷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又查平州运粮原报,本称‘雪薄可行,请依期发运’,传至转运司时,却成‘积雪阻道,暂缓一日’。雪未封路,笔先封路;粮尚能行,纸先叫它停。”

    周行简握紧了拳。

    他亲眼见过那一日。

    几百名车夫在雪里赶车。

    京城账上,却有人替他们写好了“走不了”。

    谢停云蘸墨。

    “今获军需参将段骁,所涉旧报、缓运、换哨三线相合。其私札有言:‘关可伤,不可破’;又有‘救兵宜晚,不宜绝’。臣不敢仅凭私札上指宗室,故只请陛下先封兵部相关案牍,核其人、核其印、核其时辰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轻轻点头。

    不越证据。

    也不给人留烧账的时间。

    “另,陛下七日前已命京营三千弩手、两营骑军北上。今军至平州南四十里,忽奉兵部后札,以‘北境实员未核、粮道未肃’为由驻止。”

    “臣查后札出京之日,早于粮台遇袭三日。”

    笔锋到这里,停了一瞬。

    帐内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
    谢停云写下下一句。

    “臣愚钝,不知京中何人能于三日前,先知三日后北境粮道有敌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吸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这句有点疼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道:“疼才会醒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抬头。

    “臣更不敢知,何人敢以边卒之血,为朝局下注。”

    这一行写得很慢。

    “白沙二百余残卒,可为败数;雁回七百亡魂,可为旧案;昨夜粮台五名战死者,也可在捷报里缩成一个‘损’字。可臣在北境见过他们的名字,见过伤兵把半块饼留给同袍,见过车夫冻裂十指仍问下一站几时开秤。”

    “故臣以为,边关从无‘可伤’二字。”

    “城墙伤一尺,要拿民夫的肩补;军粮迟一日,要拿士卒的肚子补;援兵晚一步,要拿活人的命补。”

    秦烈慢慢转过身。

    顾怀璧也不再看证物。

    只看那张纸。

    谢停云的笔继续往下。

    “朝争可输,政见可争,储位自有圣断。唯边关不可拿来试输赢。”

    “臣请陛下即下三令。”

    “一,命平州援军依原诏即刻北进,沿途州仓开三日行粮,敢以复核为名再停一刻者,先夺兵符,后问其罪。”

    “二,封兵部职方司近一月北境发文、用印、驿递底簿,原件不得出房,副本不得补誊。”

    “三,命御史台、大理寺与东宫各出一人交叉核验。谁下后札,谁改军令,谁提前知晓粮道将乱,一层层查到写第一笔的人。”

    写完三令,谢停云没有立刻收笔。

    窗外又有斥候奔过。

    雪被马蹄踢上帐布。

    他在奏疏最后添了几行。

    “臣昔以文章求名,后以文章求仕,至今日方知,纸上最重者,从来不在名句。”

    “是一纸军令落下,有人要走进风雪;一笔仓数写错,有人今晚便少半碗饭;一封求援被压,有人的明日便永远不到。”

    “故臣今日不求陛下信臣。”

    “请陛下信原报、信时辰、信沿路车辙,信那些已经不能再开口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若臣所奏有一字诬陷,臣请回京受勘。”

    “若臣所奏皆实——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最后那片空白。

    墨尖悬了两息。

    落下。

    “请先让该到的兵,继续往北走。”

    帐中久久无人出声。

    陆小乙最先把墨条放下。

    这回他没有喊天下第一。

    他只小声道:“公子,这封能到陛下手里吗?”

    谢停云抬头。

    这才是眼下最难的一关。

    正常边报入京,先过兵部。

    可这封奏疏查的就是兵部。

    送进那道门,等于把刀先递给被查的人看刃口。

    姜照雪从外面掀帘进来。

    她刚从伤兵营回来,袖口还沾着一点没洗净的血。

    “能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她。

    姜照雪把一枚银色小符放到案上。

    巡察司密符。

    “北路联络点,从白河驿起,每一百二十里换人换马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兵部驿房。”

    “最快多久?”

    “四日半。”

    秦烈皱眉。

    “太慢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一路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取出自己的督粮关防。

    元佑帝给他的四权里,有一条五日一报。

    户部一份。

    兵部一份。

    御前一份。

    御前急递有独立封匣,只在京城外驿与宫门验关防,不拆内封。

    “这一路走官驿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看懂了。

    “巡察司走暗线,御前急递走明线。”

    “再加一路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忽然开口。

    他用左手从袖中取出一张白鹿书院北地同门名录。

    “平州往京,有三处书院递卷线。平日送考卷、学籍、急信,马不如官驿快,胜在人多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眼睛亮了。

    “三封?”

    谢停云摇头。

    “六封。”

    他把奏疏拆成正本、证据摘要、关键时辰表,各誊两份。

    “同一条路,截一次就够。”

    “六条路,要他们猜六次。”

    秦烈终于露出一点冷笑。

    “这才像打仗。”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六骑分三批出关,离城十里后再走不同驿线。

    有人穿官驿红衣。

    有人扮药商。

    有人背书箱。

    最后一骑冲进风雪时,谢停云站在城头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姜照雪问:“担心送不到?”

    “担心送到了也来不及。”

    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北方。

    黑压压的烟尘已经铺在天边。

    同一时刻。

    四日后的京城。

    宫门将闭。

    一匹换过七次的驿马冲上御街。

    骑卒翻身落地,腿一软,几乎跪在雪水里。

    他举起一只封着督粮关防的黑匣。

    声音嘶哑。

    “北境八百里急奏!”

    “只呈御前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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