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匣送进崇政殿时,元佑帝还没睡。

    案上放着半碗冷茶。

    兵部今夜呈来的北境军情压在左边,写着四个字。

    “援军在途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的黑匣放到右边。

    内侍剪开外封。

    第一张纸也是四个字。

    “援军驻止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叫太子来。”

    内侍低声道:“陛下,已近子时。”

    “他若睡了,就叫醒。”

    “兵部尚书、左右侍郎、职方司掌印郎中,也叫来。”

    “再传大理寺卿、左都御史。”

    内侍领命退下。

    元佑帝又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把三皇子也叫来。”

    宫门重新开了。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崇政殿灯火全亮。

    萧承钧来得最快。

    他衣冠整齐,显然路上已经听说北境有急奏。

    萧承烬随后入殿。

    神色仍旧从容。

    兵部几名官员却一个比一个脸白。

    元佑帝没有先问罪。

    他把两张纸同时推下御案。

    “念。”

    兵部尚书接过本部军报。

    “京营援军已过平州,正依令北进。”

    “另一张。”

    太子拿起谢停云的时辰表。

    “援军七日前出京,前日抵平州南四十里。奉兵部后札,驻止待核。”

    殿中一静。

    元佑帝问兵部尚书。

    “哪个是真的?”

    兵部尚书跪下。

    “臣……臣须查驿簿。”

    “朕给你查。”

    两本驿簿被内侍抬上来。

    一本来自兵部今夜刚送入宫的抄簿。

    一本跟着谢停云急奏,由巡察司从北路沿驿拓下换马时辰。

    同一封援军后札。

    兵部抄簿写的是三日前发。

    北路第一驿的验封,却在四日前午时。

    元佑帝指了指日期。

    “朕今日才知道,大胤的公文还能先出京,后落笔。”

    没人敢抬头。

    左侍郎急道:“陛下,誊簿错日常有——”

    “一个错日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打断他。

    “那这枚印呢?”

    谢停云随奏附来的封蜡拓样被摊开。

    青封。

    职方司北路密移印。

    掌印郎中的腿开始抖。

    “臣从未下过停援之令!”

    “印在谁手里?”

    “三把钥。臣一把,右侍郎值房一把,夜值封匣一把。”

    “昨夜谁值?”

    没人回答。

    元佑帝看向内侍。

    “拿值册。”

    值册早已调来。

    四日前夜值一栏,被人用墨涂过。

    墨很新。

    左都御史伸手一摸,指腹竟还带出一点黑。

    萧承钧盯着那块墨,忽然问:“今日谁进过兵部案房?”

    兵部尚书怔住。

    元佑帝也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太子没有追着问谁支持哪位皇子。

    先问谁碰过纸。

    谢停云教过他的东西,已经长在手上了。

    职方郎中颤声道:“今日申时,右侍郎命人重誊北境急件,说旧簿污损。”

    “旧簿呢?”

    “按例……废纸焚毁。”

    萧承钧的脸沉下来。

    “孤今日总算知道,兵部的火盆也会挑时候。”

    萧承烬忽然开口。

    “父皇,眼下边情为重。兵部若有奸吏,自当严查。可谢停云远在北境,只凭一名叛将供词便牵连京官,若因此大索兵部,恐伤军心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承烬。”

    “儿臣在。”

    “朕何时说,要凭段骁供词查人?”

    萧承烬一顿。

    元佑帝点了点桌上的时辰表。

    “朕查的是朕的军令。”

    “朕七日前命援军北上。”

    “有人四日前加了一张后札。”

    “又有人今日把四日前改成三日前。”

    “这些字会不会冤枉自己?”

    萧承烬垂眼。

    “儿臣失言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没有再看他。

    “太子。”

    “儿臣在。”

    “若让你查,从哪里查?”

    萧承钧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先救援军。”

    “说下去。”

    “御前再发一令,援军即刻拔营。沿途州仓按原旨供三日行粮,任何衙门不得再加复核后札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,封兵部职方司、武选司、驿递房近一月北境卷宗。先封门,再点人,免得今夜再多几个火盆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嘴角似乎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第三呢?”

    “查印。”

    “青封三把钥,谁取过,谁归还,谁能接触夜值封匣,一一对时辰。”

    “第四?”

    萧承钧看向那张被改过的日期。

    “查所有补誊。”

    “真话最怕后来添的一笔。凡北境军情有重抄、补字、换页、焚旧者,原经手人分开问。”

    “第五。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查完兵部,再查东宫。”

    殿中众人都抬头。

    连萧承烬都看了过去。

    元佑帝问:“为何查你自己?”

    “有人想把援军迟误写到儿臣头上。”

    萧承钧平静道。

    “那便把儿臣那日问过什么、何时问、父皇何时下令、东宫有没有另递一纸,全摆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若儿臣真误军,储君也该受查。”

    “若儿臣没有——”

    他看向兵部班列。

    “就请诸位别拿孤的名字,替自己的手遮墨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沉默很久。

    忽然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这趟北境没白去。”

    萧承钧一怔。

    “他查出段骁,与儿臣何干?”

    “朕说的是你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靠回御座。

    “以前有人弹劾你,你先想怎么证明自己仁厚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总算知道先封账了。”

    殿中没人敢笑。

    萧承钧有些无奈地拱手。

    “儿臣受教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手指敲了敲御案。

    “传旨。”

    所有人同时跪下。

    “京营援军依原诏北进。持此金令者,过州不候,过驿换马,缺粮开仓。再有一纸敢令其驻止,主将先斩持令之人,封文送京。”

    “兵部职方司即刻封门。”

    “左都御史、大理寺卿入部监封。”

    他说到这里,目光落在萧承钧身上。

    “朕明日起停朝三日。”

    群臣猛地抬头。

    “太子监国。”

    萧承烬袖中的手瞬间攥紧。

    元佑帝声音很淡。

    “这三日,兵部、京营、北路驿递之事,太子可先处后奏。”

    “查清谁改了朕的军令。”

    “也查清谁想拿边关,替储位下注。”

    萧承钧俯身。

    “儿臣领旨。”

    这一夜,京城许多人没有睡。

    兵部大门被御史台贴上封条。

    职方司三名书吏在后门被拦下。

    一名主事刚把半箱旧札搬到火房,火折子还没点着,人便被大理寺按在雪里。

    承明园中。

    萧承烬回府后独坐书房。

    桌上摆着一张早已写好的弹章。

    题目是《东宫迟疑误边疏》。

    正文三千余字。

    第一段写太子“好察小数,失于大断”。

    第二段写“援军因核兵额而迟”。

    第三段甚至已经替北境阵亡者哭过一遍。

    文章很好。

    好到像等一场败仗等了很久。

    萧承烬看了片刻。

    伸手把它按进炭盆。

    火舌卷上纸角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。”

    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
    “你人在北境,手倒伸得很长。”

    同一时刻。

    定北关。

    御前回令还在路上。

    北门望楼先点起了三堆狼烟。

    斥候冲下城墙,声音都变了。

    “主力!”

    “蛮部主力压上来了!”

    秦烈一把抓起头盔。

    谢停云走到舆图前。

    京城那一局,终于被掀开了一角。

    可关外的刀已经到了城下。

    援军还在平州南。

    离定北关,远不止四十里。

    眼前这一段时间。

    只能他们自己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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