狼烟第三次升起来时,北面的天已经黑了一半。

    那片黑来自人和马。

    谢停云站在定北关北楼,手按着冰冷的墙垛,远处雪原上,一线又一线黑影从地平线上漫出来。赤狼部的赤旗在左,黑角部的牛角旗压在右,白帐部的白幡居中。

    前锋万骑,只是最先露出来的一层。

    后面的营火还在点。

    一堆。

    十堆。

    百堆。

    从城头望过去,像有人把一把烧红的炭撒进了雪原。

    陆小乙第一次没贫嘴。

    他抱着一捆刚送上城的箭,喉结动了动。

    “公子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我现在喊天下第一,会不会有点招箭?”

    顾怀璧接过他手里的箭。

    “你可以小声天下第一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那不符合我人设。”

    秦烈从望楼下来,脸色比风还硬。

    “关外三处哨棚已撤,游骑收回七成。东侧还有两队没回来。”

    杜弘问:“等不等?”

    “等半刻。”

    “半刻后关门。”

    杜弘没有再问。

    军令一下,城头立刻动了起来。

    弩手上垛。

    滚木移位。

    石块分堆。

    伤兵能走的转去内城,不能走的由医队接手。粮仓加锁,水井设哨,城门后的顶门木一根根抬进槽里。

    昨日还在争一袋霉米算谁的账,今日每个人都知道,账得先活着才有机会算。

    姜照雪从内城赶来,袖子挽到手肘。

    “伤兵营腾出两帐,城北若开战,红牌先走西巷,黄牌走南巷。别把担架堵在军械道上。”

    秦烈看她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的人都进内城。”

    “医者进内城,伤兵谁抬?”

    “让兵抬。”

    “兵拿刀还是抬人?”

    秦烈被堵得停了一息。

    姜照雪已经转身。

    “林问药,按昨夜定的路走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秦烈看向谢停云。

    “你们京城来的,都这么难管?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将军应该庆幸,京城难管的目前都在你这边。”

    秦烈哼了一声。

    关外忽然响起号角。

    低沉,绵长。

    赤狼部前锋向两侧分开。

    数百骑没有冲城,只在弓程外来回奔驰,马尾拖起大片雪尘。更远处,步卒开始推木架、长梯和蒙皮车。

    顾怀璧皱眉。

    “他们要攻城?”

    “先量城。”

    秦烈道。

    果然。

    第一批骑兵只绕北墙跑了一圈,第二批人便换了方向,专盯城墙东侧的旧砖段。几名骑手甚至冒险靠近壕沟,将绑着石块的绳索抛进去,测沟深。

    弩箭射下去。

    一骑翻倒。

    剩下的人立刻散开。

    没有乱。

    谢停云盯着他们退走的路线。

    “这次跟前几日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杜弘冷声道:“主力到了,当然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前几日的人想烧粮、断路、探哨。今日的人在看墙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指向白帐中军方向。

    “有人准备把定北关一块块拆开。”

    秦烈也看见了。

    三部联军没有一到城下便喊杀。

    他们先扎营。

    再分骑。

    再试弩程。

    连被射死的那名骑卒都像一枚丢出来的秤砣,只为称一称城头反应有多快。

    会这么打的人,不急。

    不急最麻烦。

    一名斥候终于从东门方向冲回来。

    马刚进瓮城便跪了。

    骑卒滚下马背,半边脸全是血。

    “东哨……回来了二十七人。”

    杜弘问:“另一队?”

    骑卒低下头。

    “被截在黑石坡。”

    城上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秦烈只问:“看见多少?”

    “三部主旗都在。后营一直连到北坡后,数不清。”

    “攻城器呢?”

    “木梯、撞车,还有从青石堡拆来的门木。白帐部后阵有工匠。”

    秦烈点头。

    “抬他去医帐。”

    骑卒却抓住他的甲摆。

    “将军,黑石坡那队让小的带一句话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说,门别为他们开。”

    风一下灌过城楼。

    秦烈低头看着那只抓住甲摆的手。

    片刻后,他亲手把人扶给担架兵。

    “告诉医帐。”

    “这人先救。”

    城门一闭,城里反倒忙得更快。

    北街几家铺子把能用的麻布、木桶全送到了军械所。酒肆掌柜抱着两坛最烈的酒来,说给伤口洗也行,给活人壮胆也行。一个卖炊饼的老妇把炉子挪到城墙根下,谁下来换防便塞一张热饼,塞完还骂:“拿稳些,别让蛮子替你吃了。”

    没人问朝廷援军到了哪里。

    也没人问这一仗能守几日。

    关门落锁之后,城里的人只剩一个很朴素的算法。

    今日有今日的箭。

    今夜有今夜的火。

    人还站着,墙便还姓胤。

    周行简带着书吏沿墙发木牌,临时补记各队姓名。郑小刀领到牌时,拿袖子擦了两遍,才把自己的名字按进名册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“怕写错?”

    郑小刀摇头。

    “怕死了以后,他们又写错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停了停。

    “这次不会。”

    郑小刀咧嘴。

    “那俺也去守墙。”

    北门在暮色里缓缓合拢。

    最后一线天光从门缝里消失时,门轴发出沉重的摩擦声。

    顶门木落槽。

    铁链上锁。

    定北关与关外彻底断开。

    城外忽然爆出山呼般的喊声。

    “破关!”

    “破关!”

    三部骑兵同时举刀。

    声音一浪压一浪,撞在城墙上,又弹回雪野。

    陆小乙脸有点白。

    “他们人多,嗓门也多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嗓门不吃粮?”

    陆小乙愣了。

    “吃。”

    “马吃不吃?”

    “也吃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

    秦烈回头。

    “你又算上了?”

    “看见人多先怕,是本能。看见人多先问一天吃多少,是户部后遗症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秦烈却真听进去了。

    “周行简。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从现在起,城中军粮按战时数发。马料再减半成,重骑优先。水井昼夜看守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杜弘,四门今夜轮换加倍。所有能烧的草料离墙根三丈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秦烈一条条下令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插话。

    他看着关外渐次亮起的火。

    识海里,万卷文明书库无声翻开。

    《守城备要》。

    《骑军冲阵》。

    《冬地营垒》。

    一页页亮起,又一页页暗下。

    书灵问:“是否调用高阶城防推演?”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立刻答。

    他先看城。

    看壕沟。

    看北门外那片微微向下的雪坡。

    再看东墙旧砖段前,被敌骑反复丈量过的地面。

    “先不推整座城。”

    他在心里道。

    “给我算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骑兵从北坡冲到城下,最快要多久?”

    书页一顿。

    “需地形、雪深、马速、障碍数据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转头。

    “秦将军。”

    “又怎么?”

    “明早借我二十匹马。”

    秦烈眯眼。

    “你要出城?”

    “不出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指了指城下。

    “我想看看,马跑到哪里最舍不得停。”

    秦烈盯着他片刻。

    “你最好真是在看马。”

    “放心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我现在对骑马冲进那片蛮军的兴趣,还没有对活着回京领俸禄大。”

    关外第一面战鼓,就在这时响了。

    咚。

    雪原像跟着震了一下。

    第二声紧随其后。

    咚。

    秦烈抬头。

    “都别睡了。”

    “今晚起。”

    “定北关死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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