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以前,谢停云真要了二十匹马。

    秦烈没给二十匹。

    给了十二匹。

    “军中战马金贵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金贵。”

    “你值几匹?”

    “按状元行情,至少别低于三匹。”

    秦烈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给他十三匹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在旁边小声道:“公子,您刚把自己卖出了三匹马的高价。”

    “闭嘴,记时。”

    北门不开。

    十三匹马在瓮城后的长街上轮番起跑,马蹄踏过冻土,冲向横在街中的木架。第一次木架摆得太密,战马远远便开始收步;第二次摆得太疏,骑手一提缰便从缝里穿了过去。

    第三次,谢停云让人把木架错开。

    第四次,又在地上撒了一层薄雪。

    第五次,他干脆让骑手先看见一条“能过”的路。

    秦烈抱臂站在旁边。

    “你到底试什么?”

    “试人看见活路以后,会有多舍不得绕。”

    “说人话。”

    “拒马不能只拿来堵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蹲下,在地上画了三排短线。

    “堵死了,骑兵会停,会绕,会下马拆。留一道口,他们才会抢。”

    杜弘皱眉。

    “留口等于放敌入城下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口后面再放第二层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画了一个斜角。

    “第一层让他觉得能冲,第二层让前骑减速,第三层让后骑来不及停。”

    秦烈没点头,先让一名骑卒照图再跑一次。

    骑卒起初还嫌木架碍眼,等真冲起来,前方那道口便像专门给他留的。他几乎本能地压低身子催马钻进去。

    第一排过了。

    第二排斜着卡住。

    战马受惊侧身,后面的两骑险些撞上来,骂声顿时响成一片。

    骑卒勒住马,回头看了半天。

    “将军,这东西缺德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能守城就行,暂时不参加君子评选。”

    秦烈终于点了一下头。

    “把开口再放宽半步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摇头。

    “宽了,前骑过得太顺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照这个。”

    秦烈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拿马挤马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“这算一策?”

    “拒马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起身。

    “还有火油。”

    这两个字一出,军械官先摇头。

    “库里火油不多。守城要留着烧梯、烧撞车,铺在地上太浪费。”

    “谁说铺满?”

    谢停云指向北墙下两段背风坡。

    “只放在他们最想站住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军械官没听懂。

    顾怀璧先懂了。

    “攻城梯靠墙以后,后队会往梯脚聚。”

    “撞车也一样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“油不用烧一片雪原,只烧最拥挤的那几丈。”

    识海里,万卷文明书库正在翻页。

    《守城火具》。

    《障塞法》。

    《骑阵拥堵》。

    书灵将几种旧法推到他眼前。

    其中有泼油焚梯,有火罐掷阵,也有以木障逼马转向的旧例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得很快。

    照搬不行。

    定北关风大。

    雪地湿冷。

    油泼得散,火先被风卷回墙根,守军自己就得变烤肉。

    他在心里道:“只算风向和落点。”

    书页亮起一行细字。

    “可用文德值低阶推演。”

    “用。”

    数息后,三处最适合布油的位置浮了出来。

    谢停云睁眼。

    “北墙东二十丈、旧箭楼下、瓮城外侧斜坡,各埋油瓮。平时盖土,敌梯和撞车上来再砸。”

    军械官愣了愣。

    “埋?”

    “省油,也防箭。”

    秦烈问:“第三策?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地上的图擦掉一半。

    “退。”

    杜弘眉毛立刻竖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城还没打,你先教我退?”

    “假退。”

    “假退也晦气。”

    “那叫礼让。”

    “更晦气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转过脸,肩膀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谢停云也不跟杜弘争词。

    “蛮部三部合军,前几日试粮道,今日又量城。他们很谨慎。”

    “谨慎的人最难骗。”

    秦烈道。

    “所以得先让他赢一次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在北墙外画了一小块。

    “外壕东侧有一段旧土台,昨夜他们量了三次。那里墙砖旧,弩位也少,他们会把它当软处。”

    杜弘道:“那地方我已经补了两队弩手。”

    “撤一队。”

    “谢停云。”

    杜弘连官称都省了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少一队弩手意味着什么?”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还撤?”

    “因为他们也知道我们会补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抬头。

    “昨夜他们看见东墙旧,今早若忽然弩箭密得像刺猬,谁都知道有坑。”

    “让它看起来真软。”

    “第一轮接战,守军退半段垛口。”

    “敌军若上梯,先放一批人靠近。”

    “等他们后队压上,再封口。”

    杜弘盯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这是拿城墙当饵。”

    “拿一段垛口。”

    “失了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只提策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秦烈。

    “仗由将军打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落下,周围安静了。

    他可以算粮。

    可以查账。

    可以借书库看历代守城法。

    可真正站在城墙上决定哪一队人先退、哪一队人留下送命的人,只能是秦烈。

    书库也没有替他跳出一个“胜率九成”。

    战争从来没有这种好看的数字。

    秦烈蹲下,看了那张图很久。

    “火油多少?”

    军械官答:“能用三十七瓮。”

    “给他十二瓮。”

    “拒马?”

    “城内备用一百四十具。”

    “拨六十。”

    杜弘急了。

    “将军,真听他的?”

    秦烈抬眼。

    “我听的是地形。”

    他点了点谢停云画出的北坡。

    “蛮骑要快,就得从这里下。”

    又点旧土台。

    “要上墙,就得往这里挤。”

    最后点那道故意留出的口。

    “人多有人的好。”

    “也有人多的坏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道:“将军最近很会算账。”

    “跟你待久了,烦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秦烈站起身。

    “不过假退先不定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“我得亲眼看他们第一阵怎么打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“应该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举手。

    “那三策现在只有两策半?”

    秦烈道:“你若闲,去搬拒马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把手放下。

    “突然觉得两策半已经很圆满。”

    众人散开。

    军械官去搬油瓮。

    工兵拖拒马。

    杜弘一边骂晦气,一边亲自去量东墙垛口。

    顾怀璧留在原地,看着谢停云。

    “你以前真只是语文老师?”

    谢停云脚步一顿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是说,你一个写文章的,怎么总爱算人会往哪里挤?”

    谢停云想起上辈子学校运动会、食堂抢饭、短剧片场散场,还有节假日景区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潮。

    他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因为我见过比骑兵冲阵更可怕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下课铃响后的食堂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没听懂。

    陆小乙听懂了“食堂”两个字。

    “公子,开饭了?”

    城头忽然传来号角。

    三短一长。

    秦烈猛地抬头。

    “上墙!”

    北门外。

    赤狼部第一批骑兵已经出阵。

    他们身后,数十架长梯被步卒抬起。

    战鼓声一下一下压过来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那段被反复丈量的东墙。

    第一策有没有用。

    很快就知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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