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架长梯抬到壕沟边时,秦烈还没下“假退”的令。

    赤狼部先上。

    黑角部压后。

    白帐部的人停得最远。

    城头箭雨落下,前排蛮兵举盾,后排弓手仰射。箭簇撞在墙砖和盾面上,声音密得像冬夜砸窗的冰雹。

    “北三垛,放!”

    杜弘一声吼。

    三架床弩同时震响。

    粗大的弩矢穿过盾阵,一矢掀翻两人。城头立刻爆出叫好声。

    秦烈却没笑。

    “白帐部没动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也在看。

    阿勒衍那面白旗仍停在中军。

    真正压上来的,只有赤狼部。

    “拿一部的人试墙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道。

    “他们也舍得。”

    秦烈冷声道:“草原上三部合骑,合的是仗,没合成一家祖坟。死别部的人,当然舍得。”

    第一轮攻势持续了半个时辰。

    长梯上了六架。

    烧了两架。

    推翻三架。

    剩下一架刚搭住墙头,爬到一半的人便被石块砸下去。

    敌军退了。

    退得很整齐。

    城头有人欢呼。

    第一轮伤兵很快送下城。

    姜照雪就守在北街口。

    红牌往左,黄牌往右,能自己走的白牌先靠墙坐。一个胸口中箭的年轻弩手死死抓着担架边沿,问的第一句话却是:“梯子推下去没有?”

    抬他的人说推下去了。

    他这才松手。

    谢停云从城头往下看了一眼,忽然明白秦烈为什么不许人欢呼。

    这一轮看着赢得轻松。

    城内仍死了九个人。

    还有二十七人带伤。

    敌人用不到百具尸体,换走了定北关一批箭、一批石、一批体力,也顺手量出了每段城墙的反应。

    战争最会骗人。

    有时你站着,便以为自己赢了。

    账往后翻一页,才知道对方刚刚买走了什么。

    秦烈反手一巴掌拍在墙垛上。

    “闭嘴!”

    欢呼声立刻断了。

    “这也叫攻城?”

    他指着城下。

    “尸体不到百,梯子丢六架,连撞车都没推上来。”

    “人家拿你们当秤称。”

    刚刚还兴奋的士卒都收了声。

    谢停云望向东墙。

    那段旧砖处,敌军留下的尸体最少。

    箭也最少。

    他们果然记着昨夜量出来的“软处”。

    第二通战鼓响了。

    这一次,黑角部开始前压。

    两辆蒙着湿皮的撞车缓缓推出。

    赤狼部残兵没有回营,反而向东侧聚拢。

    秦烈眯起眼。

    “来了。”

    秦烈却没有立刻转身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。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我若用你的假退,东墙真丢了,你担不起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朝廷也不会因为你出过好主意,就少砍我一刀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还敢提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城下正在重新列阵的蛮军。

    “将军问的是守城办法。我要是因为怕担责,把能想到的办法咽回去,等城破了再说一句‘早知如此’,那才该挨刀。”

    秦烈盯了他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行。”

    “你敢把话说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我就敢把这一把押下去。”

    杜弘也看见了。

    “东墙加人?”

    秦烈没答。

    他看向谢停云。

    “你说的半段垛口,退多远?”

    “退到第二道女墙。”

    “几息?”

    “二十息以内。”

    “二十息后呢?”

    “若敌人没压上,就补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压上了?”

    “看将军敢不敢关门。”

    秦烈咧了一下嘴。

    “你一个文官,激将法用得挺糙。”

    “有用就行。”

    秦烈转身。

    “杜弘。”

    “末将在。”

    “东墙原守军不加。第二轮敌军上梯,前两架照打。第三架若搭上旧砖段,放它靠稳。”

    杜弘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“将军!”

    “听完。”

    “梯上过十人,东三垛退到第二女墙。退旗挂反,做得慌一点。”

    杜弘咬牙。

    “敌人若真抢上来,第二女墙只有三十步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城墙!”

    “我守了十七年。”

    秦烈盯着他。

    “我比你知道它值多少。”

    杜弘胸口起伏两下。

    “末将领命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走出几步,又回头瞪谢停云。

    “谢大人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这策若砸了,末将活着回来先揍你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认真道:“排队。想揍我的人从临安已经排到京城了。”

    杜弘没绷住,骂了一句走了。

    秦烈又点军令。

    “北墙十二瓮火油,先开六瓮。”

    “拒马六十具,三十具上外壕缺口,二十具藏瓮城侧,十具留备。”

    “弩手两队下墙,伏第二女墙。”

    军械官问:“火什么时候点?”

    秦烈看谢停云。

    谢停云摇头。

    “别看我。”

    “策是你出的。”

    “点早了烧空气,点晚了烧自己。城上谁看得最准,谁下令。”

    秦烈看向一名满脸烟灰的老校尉。

    “老周。”

    “末将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守北墙二十二年,风往哪吹,你闭眼都知道。”

    老校尉咧开缺牙的嘴。

    “今日东北风,午后会转北。蛮子若在未时前来,火往他们怀里钻。”

    “火归你。”

    “得令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站在旁边,没有再说一句。

    这才是秦烈真正冒险的地方。

    他没有照单全收。

    他把三策拆开,交给最熟悉那段墙、那阵风、那群兵的人。

    书库给得出旧法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得出逻辑。

    可城头每一块松砖、每一道背风口、每个老卒能撑几轮,秦烈心里才有数。

    第二轮箭雨已经到了。

    一支箭擦过城垛,钉进谢停云身后的木柱。

    陆小乙脸都绿了。

    “公子,要不咱往后站两步?”

    “你先下去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。”

    “你会射箭?”

    “不会。”

    “会抬伤兵?”

    “能抬。”

    “那去医队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抱着头不动。

    “我还会替您收尸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转头。

    “你今天要是再说这种吉利话,我先把你扔下去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跑了。

    顾怀璧却没走。

    他手里拿着一册临时战记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他。

    “你也会收尸?”

    “我会记谁先跑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离杜弘远点。”

    第三架长梯就在此时搭上东墙。

    咚!

    梯首死死扣住垛口。

    一名蛮兵咬刀而上。

    第二名。

    第三名。

    城头弩手像忽然乱了,连发两箭都偏。

    下面顿时响起蛮部号角。

    十人。

    十五人。

    二十人。

    最前面的蛮兵已经翻上墙头。

    杜弘一刀将人劈回梯口,随后猛地后退。

    “东三垛守不住了!”

    “退!”

    那面原本插得笔直的军旗被人故意一扯,倒挂在墙边。

    城下先静了一息。

    下一刻,赤狼部阵中爆出狂吼。

    更多人扛梯往旧砖段涌。

    连原本压后的黑角骑兵都开始向东侧移动。

    白帐中军里。

    一面小旗终于动了。

    秦烈死死盯着那面旗。

    “再等。”

    杜弘已经退到第二女墙。

    “再等。”

    敌军第一批人冲上城头。

    “再等。”

    第二架梯搭上来。

    第三架也到了。

    秦烈忽然拔刀。

    “关门。”

    城内鼓声骤变。

    三急一重。

    藏在女墙后的弩手同时起身。

    旧砖段两侧,原本稀疏的守军齐齐转向。

    杜弘扯掉倒挂军旗,一脚踩住梯首。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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