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门文会开场那日,卯时还未到,南北几条大街就已经堵的水泄不通了。

    江南来的名士坐车,河东来的书生骑驴,北地几家书院干脆包了骡车,车后还绑着行李和干粮。有人衣冠如雪,有人袖口补了三层,进城时却都仰头看同一个方向。

    龙门台。

    天下三会最后一会。

    兰亭争才气,白鹿争策论,到了龙门,争的是一句话能不能站住。

    今年偏偏又多了一样。

    争天下往哪边走。

    陆小乙一大早便站在入口外,手里铜铃摇得快冒烟。

    “百院荐士往东门!”

    “旁听百姓走西廊!”

    “有名帖别挤!没名帖更别装有!”

    一个锦衣书生怒道:“你可知我是谁?”

    陆小乙头也不抬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家父礼部——”

    “那更好,礼部定的规矩,您先替家父守一下。”

    后面一片笑声。

    锦衣书生脸涨得通红,偏又发作不得,只能老老实实去排队。

    谢停云从台后经过,脚步一顿。

    “谁教你的?”

    陆小乙挺胸。

    “耳濡目染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在旁边核名册,淡淡道:“主要是坏的那部分。”

    今日的龙门台与往届很不一样。

    台上仍摆着名士席、评议席。

    台下却多出两大片木栏。

    一边是百院荐士。

    一边是市井旁听。

    卖豆腐的、开药铺的、教蒙童的、跑码头的,只要领到木牌,都能进去听。

    不能乱喊。

    不能扔东西。

    想问话,写在纸上,交到问事箱。

    识字的自己写。

    不识字的,入口有人代笔,只问原话,不替润色。

    陈既白的门生昨夜看见这条规矩,沉默了足足一盏茶。

    谢停云连百姓骂人,都准备给他们留原稿。

    辰时,核籍开始。

    顾怀璧面前摆着三样东西。

    书院名册。

    荐士保结。

    京兆与各地递来的户籍副抄。

    第一批三十人过去,没问题。

    第二批过去二十七个。

    到了崇正书院,队伍忽然慢了。

    “姓名。”

    “周……周平安。”

    “籍贯。”

    “河东安阳县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抬眼。

    “安阳县哪一里?”

    年轻人脸色发白。

    “东、东里。”

    “安阳县没有东里。”

    那人额头瞬间见汗。

    顾怀璧又问:“保结先生是谁?”

    “卢先生。”

    “全名。”

    “卢……卢……”

    后面一个崇正书院管事急忙上前。

    “顾公子,寒生远来紧张,一时忘了也属寻常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点头。

    “有理。”

    管事刚松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那就请他把自己父亲名字写下来。”

    年轻人握笔的手开始抖。

    名册上写得清楚。

    周平安,父周有田,河东安阳县人,去年入院。

    可真正的周有田一家,早在河东大水后迁去了青山县。

    这份迁籍副抄,昨夜刚由御史台送到。

    年轻人憋了半天,只写出一个“周”。

    顾怀璧把笔抽走。

    “下一位。”

    管事急了。

    “这便不让进?”

    “让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在名册旁盖了一枚小小的红记。

    “去待核席。”

    “文会结束前,会有人陪他把自己这一生重新想起来。”

    管事脸都绿了。

    陆小乙探头一看。

    待核席已经坐了十七个。

    有三个连自己几岁入学都说不清。

    有一个更绝。

    名册上写“自幼右腿有疾”。

    人走进来时健步如飞,差点把巡察司校尉甩在后面。

    陆小乙感叹:“书院教得真好,连腿都治好了。”

    周围人差点笑出声。

    崇正书院管事却笑不出来。

    因为每多一个红记,顾怀璧身后的抄手就多记一笔。

    姓名。

    保结。

    荐送人。

    领过多少赐学银。

    一项不漏。

    谢停云站在二楼廊下,看着那张网一点点收紧。

    姜照雪走到他身旁。

    她今日穿巡察司公服,腰间仍是那枚乌木令。

    “沈惟敬没出现。”

    “会出现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么确定?”

    “他若不来,崇正书院今日这些假学生由谁收尾?”

    谢停云望向台下。

    “假人最怕见真太阳。”

    “可把他们赶回去也没用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没赶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看了眼待核席,明白了。

    让假学生进场。

    让他们坐着。

    让背后的人以为名单还没彻底暴露。

    这才方便看谁会来捞。

    这时,一名巡察司校尉从外圈快步上楼,递来一张薄纸。

    姜照雪扫了一眼,神色没变。

    “西营今日提前换了两队人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接过纸。

    “往哪儿?”

    “宣武门外一队,宗庙街一队。名义是文会人多,协助巡防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不知何时也上了楼。

    “文会在城东,他们去宗庙街协助什么?”

    没人回答。

    谢停云把纸折起。

    “照原计划,记人,不拦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皱眉:“再往宫门靠呢?”

    “你的人盯门,我的人盯纸。陛下的人盯兵。”

    “你呢?”

    谢停云指了指楼下越来越多的读书人。

    “我先把这里吵完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正好跑上来送水,听见最后一句,十分欣慰。

    “公子终于承认自己是来吵架的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水接过。

    “你再多嘴,待会儿让你上台回答第一题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转身。

    “我去维持天下秩序。”

    他跑得飞快。

    姜照雪看着他的背影,唇角轻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台下热闹,城中却有另一股安静的水正在流。

    越是如此,今日这场文会越不能乱。

    因为所有人的眼睛都在这里。

    也因为有人正等着所有人的眼睛只在这里。

    巳时将近,龙门台四周已坐满。

    国子监宿儒来了。

    各地书院山长来了。

    京中清流来了。

    旧党也来了大半。

    连白鹿书院的沈砚舟都坐着一辆旧车进了门。

    老人下车第一句话便是:“谢停云呢?”

    陆小乙指了指台上。

    “我家公子在那儿。”

    沈砚舟抬头看了一眼人山人海。

    “当年让他进白鹿,是想让他读书。”

    “谁知道他读着读着,把天下人都叫来上课了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认真纠正:“院长,今日我家公子也可能挨骂。”

    沈砚舟摸着胡子。

    “那更该来。”

    “老夫年纪大了,专程进京看热闹,总得值回车钱。”

    鼓声响起。

    第一通。

    满场渐静。

    第二通。

    各院旗幡收下。

    第三通尚未落,入口忽然分开一条路。

    没有仪仗。

    没有门生开道。

    只有一个白发老人,穿一身一品紫袍,手持旧竹杖,一步一步走向评议席。

    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名士,纷纷起身。

    陈既白到了。

    他走到龙门台前,没有先看谢停云。

    先看百院荐士席。

    再看市井旁听席。

    最后看那一排被红记圈出的崇正书院学生。

    老人目光停了一息。

    随即抬头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从台后走出。

    “陈公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将竹杖交给门生。

    “台搭得很大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道:“怕陈公施展不开。”

    满场有人倒吸凉气。

    沈砚舟先笑出了声。

    陈既白也没恼。

    他抬脚登台。

    “那便看看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这座龙门——”

    老人转身,望向台下数千张脸。

    “究竟跃的是名。”

    “还是理。”

    第三通鼓,轰然落下。

    龙门文会,开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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