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敢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答得干脆。

    裴玄章反而皱眉。

    “你也有不敢的时候?”

    “知道得多,不会凭空长出良心,也不会让蠢人突然聪明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还开民智?”

    “因为无知更不会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在窗外轻声道:“这句可以记大些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道:“我已经让他们换粗笔了。”

    裴玄章道:“巧辩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空碗移到算盘旁。

    “你说永宁仓之乱,起于百姓知道仓空。”

    “错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先饿,后求粮,再发现账上有粮、仓中无米。”

    “怒火起于有人偷走十万石的名目,还要他们安静饿死。”

    “消息迟一日传开,只会多一日死人。”

    裴玄章道:“若官府暗查,粮可追回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查了十几年,追回几粒?”

    “当年局势不同。”

    “遮丑的人每回都说局势不同,挨饿的人每回都一样。”

    识海深处,万卷文明书库缓缓展开。

    《政务公开》《谣言传播》《基层共治》《信息校验》数卷同时亮起。

    书灵问:“可调用成熟制度文本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在心中答:“不用全文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“这里有永宁仓,有槐溪公田,有陆小乙认得的大写柒。道理已经落地了。”

    书页翻动片刻,最终只留下四个字。

    知情有门。

    谢停云又问书灵:“若什么都公开呢?”

    “军机泄露,个人受害,未定案者被舆论先判,亦会生乱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关键不在多或少。”

    “在谁能查、查什么、凭何拒绝,以及拒绝之后由谁复核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了。

    “这回像个文明书库。”

    书灵冷冷道:“宿主终于问对问题。”

    他在题目下先列四行小字。

    “法令示众,使人知所守。”

    “公账可核,使人知所出。”

    “军机有期,使敌不得乘。”

    “私籍有界,使弱者不受窥。”

    裴玄章扫了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也承认有些字不能给众人看。”

    “我承认每一道门都该说清为何关闭,由谁掌钥,何时再开。”

    “你那道门从里面钉死,还骗外头的人说,墙后什么也没有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道:“巡察司查案也封卷,却有封卷人、封卷日和复核处。永宁仓封了十余年,只剩你一句天下安稳。”

    “守密有边,蒙骗无底。这两个字,别混着用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提笔,在《永宁仓民变始末》的背面写下题目。

    《民知论》。

    裴玄章淡淡道:“又想拿文章压人?”

    “文章压不住你。”

    “那写给谁?”

    “写给仓外那些等答案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听得懂?”

    “听不懂便改到懂。”

    第一段落下。

    “国之治,在使民有所问,使问者有门;使官有所答,使答者有据。”

    “法藏深阁,则胥吏借法为私刑;账闭重门,则豪强借数为暗田;言路尽塞,则一纸流言反成众人唯一可听之声。”

    裴玄章道:“民皆问政,官疲于答,谁来做事?”

    谢停云写下第二段。

    “问米价者,答以仓数;问田界者,答以丈尺;问征敛者,答以名目。”

    “答得清,百问可止一争;答不清,百棍也压不住一疑。”

    “你把官府当先生,百姓当学生。”

    “先生讲错,学生可以指出。”

    “学生若胡搅?”

    “拿证据驳他。”

    “他若不听?”

    “依法办他。”

    “绕了一圈,仍靠官。”

    “官靠公开的法,民靠可核的证,两边都别靠你藏在袖里的训诫。”

    仓外传来一阵低笑。

    姜照雪道:“裴先生,今日槐溪几百人围着清丈队。官差没有拔刀,百姓没有砸册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四条规矩写在门板上,谁越线,旁人先能看见。”

    裴玄章道:“一村之治,何足论国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接道:“国若连一村的账都不肯算,谈天下只是在纸上躲债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小声问:“这句谁记?”

    “我自己记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写下第三段。

    “愚民所得之静,如以厚布蒙沸鼎。听来无声,火仍在下;及其鼎裂,掌国者连水因何而沸,亦无从得知。”

    “故民知之利,不在人人贤明,在贪者难藏其手,庸者难饰其过,流言来时尚有真账可查,众怒起时尚有公门可入。”

    裴玄章目光落在“沸鼎”二字上。

    “公门若已烂透?”

    “那就让人知道烂在哪里。”

    “天下会乱。”

    “病人知道伤口会疼,蒙住眼睛只会烂得更深。”

    “你总有比喻。”

    “怕你听不懂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在外面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
    裴玄章忽然抬手,把那册黑账扔进角落火盆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去抢。

    他站在原地喊:“周家七百一十三亩,族兵六十二,粮仓四处,县衙姻亲三家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紧跟着复述。

    姜照雪再复述一遍。

    芦苇后的学生一人记一项,黑账尚未烧完,数字已经沿河传出。

    裴玄章盯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方才只翻了一遍。”

    “我记性尚可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探头。

    “我家公子谦虚了,他记仇更好。”

    “一册账可焚,一群人记住便难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《民知论》最后一段写完。

    “民有知,未必无乱;民无知,则乱由奸人命名,苦由弱者承担,功过皆出强者一笔。”

    “为政者若只求无人开口,所得不过坟场之静。”

    “真正的太平,经得起问,经得起查,也经得起一个庄稼人拿着自家田契,站到官案前说:这一笔,你写错了。”

    最后一笔落下,仓外忽然有人高声道:“周家东桑园又量出八十亩隐田!”

    另一人喊:“葛老栓请裴先生过去看看,百姓知道以后,有没有先造反!”

    陆小乙笑得险些从窗上掉下去。

    “葛叔这张嘴,学得真快。”

    裴玄章面色终于冷了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,你很会赢一场话。”

    “你输了?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把天下押在话上。”

    远处骤然传来三声沉闷的钟响。

    一声在南,一声在西,最后一声隔着河雾,来自北岸。

    姜照雪立刻起身。

    “不是寺钟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掀开船篷。

    “三处同时响。”

    裴玄章把残铜印收入袖中。

    “你以为我请你来,只为听一篇文章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那三声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江南十二家宗祠的聚众钟。”

    “钟落三声,封仓;再落两声,闭县;天明之前,清丈队会被逐出十二县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拔剑跃下屋檐。

    “拿下他!”

    烟丸在仓门前炸开。

    巡察卫冲入时,后墙暗板已顺水倒下,裴玄章站在一叶窄舟上,隔着白烟看向谢停云。

    “你既相信百姓,那便看看,江南豪族起事时,他们会先护你的新政,还是先护自家一口饭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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