窄舟钻入芦苇荡,三支短弩同时破开雾霭。

    箭全钉在空船尾。

    姜照雪落到岸边。

    “别追,芦荡里有伏桩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问:“你看见了?”

    “水纹断了三处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刚要迈腿,又默默收了回来。

    “我主要是想替大家守后路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走出旧仓。

    “裴玄章敢现身,退路不会只有一条。”

    “先查钟。”

    第一匹快马在半刻钟后冲上残堤。

    骑手肩头带血,怀里护着一张皱报。

    “松阳县急报!”

    “钱氏宗祠聚族兵二百,封了县仓,说清丈侵祖业,秋税暂不入官仓!”

    姜照雪问:“县令呢?”

    “还在衙里,县印被县丞拿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清丈队如何?”

    “困在城南义庄。”

    第二骑从西道赶来。

    “南塘县卢氏召佃户护产,拆了三座官桥!”

    顾怀璧道:“官桥连着税粮水路,他们要断运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呢?”

    “卢氏发《护田约》,说各族自保,外县官差入境便拿。”

    第三骑几乎与他同时到。

    “青浦县仓起冲突,书吏两人被扣,旧税册让人搬进宗祠了!”

    陆小乙骂道:“他们护田先抢账,真会挑自家的命根子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三份急报排开。

    “钟声传不到三县同一刻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道:“命令早已送到,钟只是让各家同时动手。”

    “裴玄章今日来见你,是为了把我们钉在平江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翻过《护田约》。

    “字面只写拒清丈,没有一个反字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不称兵?”

    “称‘护产丁壮’。”

    “不占县衙?”

    “称‘代守官仓’。”

    “不劫官册?”

    “称‘请回祖契’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听得直皱眉。

    “坏事换三个好词,就能少砍三刀?”

    “这三个词是写给摇摆官员看的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住急报上的县印。

    “只要地方官承认这是乡绅自保,朝廷派兵便成了逼民作乱。”

    岸下突然有人喊:“平江东门也关了!”

    众人赶回府城。

    城门外已聚了百余辆粮车。

    车夫拍门大骂,门楼上的守卒却只说接到防乱手令,日落后不得运粮入城。

    姜照雪抬头。

    “谁的手令?”

    守门校尉举出纸卷。

    “平江府同知。”

    通判赶到,脸色铁青。

    “同知午后便称病回乡!”

    “印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“他把副印带走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问:“城中存粮几日?”

    “官仓十五日,市仓若不放粮,最多七日。”

    粮商在门外喊:“豪族已经传话,谁给平江放粮,往后别想走江南水路!”

    另一个车夫道:“我只想把粮卖进城,犯了哪条法?”

    谢停云朝城上道:“开侧门,逐车验货,照常入城。”

    校尉犹豫。

    “同知手令在此。”

    “巡察令也在此。”姜照雪亮令,“你要听哪一张?”

    “末将……”

    葛老栓从后面挤出来。

    “先听粮车肚子里的。再不开,米就让人买空了。”

    守门校尉看向城内。

    不少百姓已经提着空袋赶来。

    陆小乙跳上车辕。

    “听清!今夜官仓不加价,市仓每石涨过五十文,明日把掌柜姓名贴到《民声报》!”

    粮商问:“豪族断我们的水路,官府赔吗?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愿入城的,官府给过仓凭;路上有人扣船,巡察司按凭追货。”

    “追不回呢?”

    “先从参与封路的族仓扣。”

    “谢大人敢扣?”

    “他们连县仓都敢占,我还替他们省门板?”

    车夫们轰然叫好。

    侧门终于开启。

    第一辆粮车入城时,城北又响了两声钟。

    紧接着,平江几家大宅同时关门,门前挂出白底黑字的“护产”旗。

    旗上没有兵刃,画的是一把断尺。

    顾怀璧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“断清丈之尺,保祖宗之田。”

    “口号写得很省事。”

    “省掉田从谁手里来的。”

    一名磨坊伙计从人群里钻出,脸上带着巴掌印。

    “谢大人,周家叫各村佃户去宗祠领粮,说领了粮便要在《护产约》上按手印。”

    “你领了?”

    “我娘病着,我领了一斗。”

    “按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说愿随族中护田,不许官差入村。”

    伙计把粮袋往地上一放。

    “可我后来问,他们护的是哪块田。管事答不出,只打了我一巴掌。”

    葛老栓拨开人群。

    “粮留下,手印的事去晒谷场说清。”

    伙计急道:“这粮算赃吗?”

    谢停云抓起一把米看了看。

    “是周家用你今年租谷买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先拿回去给你娘熬粥,明日把领粮人、时辰和按印原话写进证词。”

    “吃了还能作证?”

    “饿着肚子才容易被人牵走。吃饱再把账算明白。”

    周围几个领过粮的佃户也慢慢走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我也按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只听说不按便停租。”

    “我愿把话写清,不替周家打官差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望向城中那一面面断尺旗。

    “旗举起来了,旗下的人心却未必都归他们。”

    沈禾带着誊册学生赶来。

    “女学收到三封退学书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问:“谁写的?”

    “学生家里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退?”

    “各族说女子再来帮新政抄册,全家不得租田、不得借粮。”

    一个年轻女子站在她身后,眼眶通红。

    “我爹让我选,回家,或从族谱除名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急道:“那你怎么选?”

    女子抱紧怀里的核验册。

    “我先来把今日这班抄完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问:“你叫什么?”

    “陶月娘。”

    “家住哪里?”

    “城西陶氏义庄。”

    “今晚别回义庄,女学安排住处。你爹若被族中为难,立刻报巡察司。”

    “谢大人,他们说您要逼江南所有人反宗族。”

    “我只逼他们把田账摊开。”

    “若宗族不给人活路,谁先背弃谁,账也该写清。”

    又一名驿卒冲进人群。

    “谢大人,广陵、安浦两县同时截断税船!”

    “船上人呢?”

    “放了,官粮扣下,船头插了护产旗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有没有伤人?”

    “暂时没有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低声道:“裴玄章在等朝廷先杀人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别替他写第一滴血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道:“族兵持械占仓,不能放任。”

    “围仓,不攻。先记领头人,疏散普通佃户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若焚粮?”

    “让人把仓内粮数喊给围观百姓听。”

    “豪族敢烧自己的旗,未必敢当着佃户烧掉他们过冬的粮。”

    通判问:“十二县同时动,平江巡察卫不够分。”

    “发令附近驻军守官道,不入宗祠,不碰民宅。”

    “再把‘护产约’原文刊出,逐条标明占仓、夺印、截税粮犯了哪条律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问:“标题怎么写?”

    “先别骂反贼。”

    “那写什么?”

    “写‘谁拿了你的粮’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眼睛一亮。

    “这个百姓肯看。”

    府衙议事房很快铺开十二县地图。

    每来一封急报,图上便多一面黑色小旗。

    子时前,已有七处县仓被封,五条水路停运,四名县官称病,两名县丞公开签下《护产约》。

    最远的一名驿卒跪在门槛上,嗓音已经哑了。

    “谢大人,五县已拒交秋税,三县的县令还在问——该听朝廷,还是先听城外的族兵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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