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帐中军没有庆功酒。

    当然,也没有庆功。

    赤狼部首领把马鞭摔在毡案上时,案上的铜碗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那段城墙明明退了!”

    黑角部的骑将脸色更难看。

    “你的人先喊破城,我的人才压上去。”

    “你若不抢那道口,会折一百多骑?”

    “你若真能破墙,谁会去抢?”

    两边越吵越凶。

    阿勒衍坐在主位下首,一直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直到赤狼部首领转向他。

    “大贤。”

    “那封战书是你写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胤人的状元只会算粮。”

    阿勒衍抬眼。

    “我何时说过他只会算粮?”

    帐中安静了一点。

    “我说,他会算粮。”

    “会算粮的人,通常也会算别的。”

    赤狼部首领脸色发沉。

    “今日死的是人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更该把数字算清。”

    阿勒衍示意记室展开战损。

    赤狼部阵亡六百余。

    黑角部折骑一百三十七。

    攻城梯损十二。

    撞车损二。

    白帐部只折了十余名探骑。

    这份数字一摊开,赤狼部首领的脸更黑了。

    “你白帐的人一直没上!”

    “因为我在看。”

    “看什么?”

    “看谢停云。”

    阿勒衍先问了三个从东墙退回来的百夫长。

    第一个说,胤军弩少。

    第二个说,胤军旗倒了。

    第三个说,他亲眼看见有人弃垛往后跑。

    “所以你们都觉得那里真要破?”

    三人点头。

    “谁第一个喊冲?”

    没人记得。

    阿勒衍又问黑角部活着回来的骑卒。

    “拒马有没有堵死?”

    “没有,留了口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为何走那个口?”

    骑卒愣住。

    “因为……能走。”

    阿勒衍把这三个字写在纸上。

    能走。

    他又问军械匠。

    “火油落在哪里?”

    “没落车顶。都在车轮、人脚和绳索附近。”

    “烧了多少油?”

    “看着不多。”

    阿勒衍又写两个字。

    省油。

    三张口供摆在一起。

    假退给一条能上的墙。

    拒马给一道能走的口。

    火油只烧必须经过的位置。

    看似三种办法,骨子里竟是一回事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逼他们做什么。

    他只把一条看起来最划算的路摆出来。

    然后等人自己选。

    阿勒衍盯着“能走”两个字,第一次把那封《答阿勒衍书》从旧匣里重新取了出来。

    先前他只看文章。

    今日再看,他忽然觉得每一句都像一条留了口的拒马。

    阿勒衍伸手。

    侍从从木匣里取出一叠纸。

    最上面一张,写着四个字。

    临安县,谢氏。

    下面是白鹿书院。

    乡试。

    会试。

    青山县。

    河东。

    再往下,甚至有谢停云在京城菜市问米价的记录。

    黑角部骑将看得眼皮直跳。

    “一个文官,你们查这么细?”

    “今日以前,我也觉得有些细。”

    阿勒衍抽出临安县那张。

    “被退婚,被逐出书院,被扣偷诗之名。”

    “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让所有人重新看那张退婚书。”

    第二张。

    “被说偷诗,他没有只写一首更好的诗。”

    “他查原卷,查替换,查谁动过纸。”

    第三张。

    “乡试有人做暗记,他要求重核高分卷,最后翻出三十年舞弊旧案。”

    第四张。

    “青山县豪族藏田。”

    “他先量田。”

    第五张。

    “河东赈粮被吞。”

    “他先称粮。”

    阿勒衍把纸一张张排开。

    “你们看出什么?”

    赤狼部首领不耐烦道:“他爱查账。”

    “还差一点。”

    帐外有人掀帘进来。

    来人穿着大胤商旅常见的灰狐裘,脸藏在风帽下,只露出一截苍白下巴。

    他没有向三部首领行礼。

    只把一只黑漆小匣放到案上。

    匣底有一道极浅的墨纹。

    阿勒衍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“京里来得很快。”

    灰衣人道:“这是四日前发出的消息。”

    “兵部那道后札已经送出,东宫也有人盯上北境军程。社首让你们别把援军会一直停在平州,当成定数。”

    赤狼部首领只听懂了最后一句。

    “援军还会来?”

    “会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?”

    灰衣人摇头。

    “京城到这里两千里。没人能替皇帝先下今日的旨。”

    帐内气氛顿时一沉。

    阿勒衍却笑了。

    “所以得在援军到以前,把定北关打疼。”

    他打开黑匣。

    里面只有一张薄纸。

    写的是谢停云入北境前,京中对他的最后一份评语。

    末尾一句被朱笔圈住。

    “此人遇事,先查实数,后问人心。”

    阿勒衍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我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黑角骑将问:“明白什么?”

    “他最擅长的,诗排不上第一。”

    阿勒衍把那几张旧案卷并到一起。

    “算粮也只算一部分。”

    他指向临安。

    “这里,所有人都说他偷诗。”

    “他去找原卷。”

    指向乡试。

    “所有人都说他泄题。”

    “他去核考卷。”

    指向青山。

    “豪族说田数没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他重新丈量。”

    指向河东。

    “官员说赈粮发完。”

    “他把每一斗粮摊到太阳下。”

    最后,手指落在定北关。

    “兵部说援军在途。”

    “他查时辰。”

    帐中渐渐没人说话。

    阿勒衍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最麻烦的地方,是他总能让人去看原本懒得看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纸后面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数字后面的粮。”

    “军令后面的时辰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一句漂亮话后面,到底埋了几具尸体。”

    灰衣人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社首也这样评价过他。”

    阿勒衍笑意淡了。

    “你们社首怕他?”

    “怕这个字太轻。”

    灰衣人道。

    “他认为谢停云会让很多人养成一个坏习惯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问为什么。”

    赤狼部首领听烦了。

    “我只问一句。”

    “明日怎么攻?”

    阿勒衍把今日城防图拉到面前。

    东墙旧段被圈了三次。

    拒马口画着一个叉。

    北门两辆撞车的位置,留着两团黑墨。

    他提笔,却没有在城墙上落字。

    “今日输在我们以为看见了软处。”

    “明日不找软处。”

    “那找什么?”

    “找人。”

    阿勒衍抬眼望向帐外。

    定北关的方向已经看不见城墙,只能看见夜里零星的火。

    “城能修。”

    “拒马能补。”

    “火油也总会烧完。”

    “可一座城里,只要有人开始怀疑身边的人,墙再厚也会自己裂缝。”

    灰衣人听到这里,终于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这倒像我们的办法。”

    阿勒衍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他从谢停云的卷宗里抽出两张。

    一张写“寒门”。

    一张写“文官督军”。

    又取出今日赤狼部败报。

    三张纸叠在一起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靠查真话赢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给他太多话。”

    黑角骑将皱眉。

    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明日先不急着攻。”

    阿勒衍提笔写下几行白帐文字,交给记室。

    “把消息送到俘来的边民里。”

    “再让懂胤话的人去城下唱。”

    赤狼部首领扫了一眼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“这能有用?”

    “刀砍墙,得先走到墙下。”

    阿勒衍合上谢停云的卷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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