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门关了。”

    杜弘这三个字,城下的人听不见。

    城上的人听得很清楚。

    下一瞬,第二女墙后两队弩手同时放箭。

    三十步。

    这个距离已经不需要什么神射。

    第一排蛮兵刚翻上垛口,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了回去。后面的人还在往上爬,前面的人已经往下倒。

    长梯顿时成了最窄的一条路。

    上不来。

    下不去。

    杜弘带人从两侧压回。

    “封梯!”

    两根带钩长杆同时探出,死死卡住梯首。

    蛮兵原以为守军会推梯。

    结果定北军没推。

    他们把梯子留着。

    顾怀璧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为何不推?”

    谢停云盯着城下。

    “因为下面还有人想上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第三通蛮鼓响起。

    东墙“失守”的消息已经传回阵中。

    赤狼部后队开始加速。

    黑角部骑兵也动了。

    数百骑绕开正面壕沟,直扑东侧旧土台,想趁守军混乱压住墙下。

    秦烈看见了。

    “拒马!”

    城下预留的木障被绳索猛地拖开。

    第一排拒马露出一道口。

    看上去很宽。

    足够两骑并过。

    最前面的黑角骑兵几乎没有犹豫,直接催马抢口。

    一骑过。

    两骑过。

    第三骑刚挤进去,前方第二层斜拒马便从雪下露出来。

    前骑猛勒。

    战马人立。

    后骑却停不住。

    砰!

    第一匹撞第二匹。

    第二匹横在口中。

    第三、第四骑接连撞上。

    后面的人想转,左右又全是木刺。

    昨晨试马时那名骑卒说得很准。

    这东西缺德。

    真正放到几百骑面前,更缺德。

    “放!”

    城头弩箭斜着压下。

    挤在口中的骑兵瞬间乱成一团。

    有人下马想搬拒马,刚伸手,第二轮箭便到了。

    黑角部后阵终于意识到不对,号角急转。

    “他们要退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。

    秦烈没有下追令。

    “让他们退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问:“不吃掉?”

    “吃得太急,噎死自己。”

    秦烈盯着正面。

    “真正的东西还没上来。”

    像是在印证这句话。

    北墙下,蒙皮撞车终于动了。

    两百余名蛮兵推着两辆重车冲向城门。

    湿皮盖顶。

    普通火箭落上去,只冒一股白烟。

    军械官脸色发紧。

    “火油?”

    老校尉老周还在看旗。

    城头风旗向西南斜。

    他伸出沾着烟灰的手,感了感风。

    “再等等。”

    撞车过壕桥。

    “再等等。”

    蛮兵开始聚到车后。

    “还等?”

    军械官声音都变了。

    老周骂道:“你家油不要钱,老子的风也不要钱?”

    下一息。

    风旗忽然向南压低。

    老周眼睛一亮。

    “砸!”

    六只油瓮从墙头落下。

    没有砸车顶。

    全砸在车前、车侧和人群脚下。

    油混着碎陶溅开。

    蛮兵先是一愣。

    紧接着,三只火罐落下。

    轰!

    火沿着地面猛地窜开。

    湿皮确实不易烧。

    推车的人会烧。

    拉车的绳会烧。

    散在车轮旁的干草和木屑也会烧。

    第一辆撞车失去推力,斜在城门外。

    第二辆想绕。

    刚转半个车身,前轮陷进昨夜重新掏深的旧沟。

    城头爆出一阵大笑。

    老周叉着腰。

    “湿皮!”

    “再湿一个给爷爷看!”

    蛮部鼓声第一次乱了。

    东墙抢城失败。

    黑角骑兵堵在拒马口。

    北门撞车又起火。

    三处原本互相策应的攻势,忽然各打各的。

    秦烈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
    “床弩转东!”

    “弓手压北门!”

    “杜弘,清墙!”

    “骑军不出!”

    最后四个字,他喊得最重。

    城内已经有年轻骑将请战。

    “将军!敌阵乱了,开门冲一阵,至少还能留下千人!”

    “留下谁?”

    秦烈回头。

    那骑将一滞。

    “蛮子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留下一定是蛮子?”

    秦烈指着关外。

    “白帐部从头到尾没压上来。”

    远处那片白旗仍然整齐。

    阿勒衍还在看。

    他用赤狼部试墙,用黑角部试缺口,自己的人压在最后。

    这一阵定北关赢了。

    可若此刻贪功开门,白帐部最完整的一支骑军就会立刻从侧面咬上来。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将军忍得住。”

    秦烈冷哼。

    “老子守关十七年,靠的就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能装英雄。”

    “这一点很难得。”

    “你在夸我?”

    “主要夸你没开门。”

    “滚。”

    城下退兵的号角终于响起。

    赤狼部先退。

    黑角部随后收骑。

    两辆撞车,一辆烧成火架,一辆陷在沟里没能拖走。

    东墙下丢了十余架梯。

    雪地上留下大片尸体、断矛和翻倒的战马。

    定北关没有追。

    东墙那边最先结束。

    杜弘没有把梯子全推下去,反倒留了两架卡在垛口。等赤狼部退号响起,梯上的人想往下撤,城头守军才忽然松钩。

    两架梯连人一起倒进后队。

    杜弘探头往下看。

    “跑慢点!”

    “梯子不要钱啊?”

    一个刚才差点被砍中肩膀的老卒笑得直咳。

    “将军,人家的梯子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姓胤了。”

    “断了。”

    “断了也姓。”

    城头又笑起来。

    笑声里还带着喘。

    有人坐下才发现腿在抖,有人拔箭时才发现自己胳膊上也有一道口子。方才全凭一口气顶着,敌军一退,疼、怕、累才一起追上来。

    姜照雪带着医队沿墙复看。

    她经过谢停云身边,只说了一句:“能站的别挡路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立刻往旁边挪。

    顾怀璧跟着挪。

    两位京城最会说话的人,在医者面前都很识时务。

    城头也没有立刻欢呼。

    秦烈先下令清点。

    “各墙报伤亡。”

    “箭矢余数。”

    “火油还剩多少。”

    “拒马坏了几具。”

    “医帐红牌多少。”

    一项项数字送上来。

    周行简写得手都在抖。

    那只手抖得厉害。

    全是兴奋。

    第一轮试攻加第二轮强攻,敌军留下的尸首已过七百,伤者被拖走更多。定北军战死八十六,重伤一百三十余。

    没有轻松。

    也绝对算得上大胜。

    陆小乙从医帐跑上城,脸上还沾着不知道谁的血。

    “赢了?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第一阵。”

    “那能喊了吗?”

    秦烈刚好走过来。

    “喊什么?”

    陆小乙挺直腰。

    憋了一上午的那句话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
    “我家公子天下第一!”

    城头先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随后哄然大笑。

    有人跟着喊:“谢大人三匹马!”

    谢停云脸一黑。

    “谁传的?”

    顾怀璧低头记战报。

    “军中消息,跑得一向快。”

    秦烈嘴角也压不住。

    他抬手。

    这次没有叫人闭嘴。

    于是笑声、喊声、刀敲盾面的声音一起从城头滚下去。

    滚过燃烧的撞车。

    滚过东墙下的尸堆。

    一直滚向远处沉默的白帐中军。

    白旗下。

    一名使者飞马而回。

    “报大贤!”

    “赤狼部折损甚重,黑角骑折百余,第一阵退了!”

    阿勒衍坐在马上,没有看败兵。

    他只看定北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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