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人名叫邵文岳。

    三皇子府门客,承明文社掌书记。

    谢停云在国子监那场“寒贵同考”后见过他一次。当时邵文岳站在三皇子身后,替十九名贵胄学生收联名书,笑得像一方刚蘸好朱砂的官印。

    今晚,他换了便服。

    腰间却仍挂着承明园的鹤纹玉牌。

    邵文岳打量谢停云片刻。

    “沈归迟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河东人?”

    “河东穷人。”

    “词写得不错。”

    “饭吃得不好,只能把字写好些。”

    邵文岳笑了。

    他喜欢这种有才又识趣的穷人。

    有才,可以替他写话。

    穷,写完便容易闭嘴。

    “听说你不肯卖心魂?”

    “那是词里说的。”

    “现实呢?”

    谢停云低头,像是被问住。

    邵文岳从袖中取出一张百两银票,轻轻压在案上。

    “现实里,一百两能买多少心魂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银票。

    “在下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但能买我写一篇文章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邵文岳推来一沓纸。

    题目已经拟好。

    《青梧诗社安置贫女记》。

    文章要写诗社如何怜惜贫寒女子,替她们寻良主、授技艺、安终身。末尾还要加一句:女子皆自愿投身,亲笔为凭。

    谢停云翻了两页。

    每一页下方,都留着按手印的位置。

    “邵先生想让我替谁写清白?”

    “替善人写名声。”

    “若善人本就清白,何须花一百两请穷人证明?”

    屋内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柴三手已经按上腰间短刀。

    邵文岳却笑得更温和。

    “沈先生,骨头太硬,容易折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也笑。

    “在下今日已经听过一次。”

    “可见是忠告。”

    “也可能是口供。”

    邵文岳眼神终于冷了。

    他正要开口,听梧堂忽然传来一阵拍桌声。

    几名宾客看完《临江仙》,嫌一首不过瘾,嚷着让新来的沈词客再作一阕。裴子谦显然不想在西院生事,亲自过来打圆场。

    “今夜只论风雅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问:“那便以风雅为题?”

    裴子谦笑道:“正好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转身走回听梧堂。

    邵文岳没有拦。

    在他看来,一个无亲无故的穷词人,进了归鹤园,便已经是笼中鸟。先让他把最后一首好词吐出来,也不算浪费。

    堂中有人铺纸。

    有人磨墨。

    谢停云站在那幅“文章自古最清贵”的题字下,提笔许久未落。

    识海深处,万卷书库灯火连成一线。

    无数名篇在架上亮起。

    书灵问:“调用哪一首?”

    谢停云摇头。

    “这一首,我自己来写。”

    他想起六封被迫写下的信。

    想起那只少了一瓣的木兰簪。

    想起白绳上的结,木牌上的“幼”“驯”,还有柴三那句“名字会让人心软”。

    于是第一笔落下。

    词牌,《贺新郎》。

    题作——《问青梧》。

    “谁把清名卖?看朱门、梧阴深处,灯明如海。纸上佳人皆有价,腕底朱泥如血。还写作、自甘飘泊。半卷诗书遮不住,听西厢、夜雨声声咽。人未远,名先灭。”

    写到这里,堂中已无人说笑。

    裴子谦脸上的温雅,一寸寸僵住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停。

    “文章本是苍生骨,怎容他、调弦酌酒,称斤论色?若问风流何物是,应照长街寒月。莫只照、金樽玉玦。待我一灯翻暗账,叫满城、都认青梧叶。天欲晓,谁无愧?”

    最后一笔落下。

    这不是一阕只求痛快的骂词。

    上片写的是人被抹去姓名之前,先被纸墨伪造成“自愿”;下片问的却是文章究竟该替谁说话。若诗书只能替朱门遮丑,所谓清贵,便不过是一块写得漂亮的价牌。

    “文章本是苍生骨”七字像一根钉子,把满堂所谓风雅钉在了墙上。

    他们方才赞过清贫,谈过气节,甚至有人为一枝残荷掉泪。可西院活人的哭声隔着一堵墙,竟没有一个人听见。

    窗外一道惊雷滚过。

    整座听梧堂,像被人掀开了屋顶。

    “纸上佳人皆有价”是什么意思?

    “腕底朱泥如血”又是什么意思?

    方才还在谈风骨的公子们互相看去,有人脸白,有人手抖,也有人第一反应不是愤怒,而是摸向自己的袖袋。

    那里藏着尚未交付的买人名帖。

    一名被青梧资助过的寒门词客怔怔望着送酒女子腕上的白绳。他半个时辰前还把那根绳夸成“素腕添雪”,此刻才发现绳结勒进皮肉,下面全是旧伤。

    他忽然把酒杯放下。

    杯底碰桌,很轻。

    却像满堂第一个真正听懂这阕词的人。

    邵文岳盯着谢停云。

    “你到底是谁?”

    堂外雨声忽然更密。

    谢停云望着纸上最后那个“愧”字。

    从前他借千古文章替自己翻身,如今这一阕没有旧人替他落笔。它不够圆熟,却每一字都从西院那堵墙后长出来。

    书灵没有点评。

    只是识海深处,文德值无声亮了一格。

    谢停云搁下笔。

    “沈归迟。”

    “归来得有些迟。”

    “但还赶得上替她们问一句。”

    他抬眼,声音骤然冷下去。

    “青梧诗社,究竟是诗社,还是人市?”

    堂中轰然炸开。

    一名宗室旁支拍案而起:“裴子谦,你不是说那些女子皆有身契?”

    另一人急道:“我只请过琴师,别的与我无关!”

    “把契书拿来!”

    “把账也拿来对!”

    买过人的怕被牵连。

    没买过人的怕被一锅煮。

    越是体面的人,越怕自己的名字与“人市”两个字写在同一张纸上。

    谢停云这一阕词,不只是骂。

    是把所有人心里的怕,一并点着了。

    裴子谦被逼得后退半步,厉声道:“柴三!把安置名册拿来,让诸位看清!”

    柴三转身便走。

    邵文岳却一把扣住他手腕,声音低得只有近处几人听见。

    “不是白册。”

    “把红册移走。”

    “从西墙暗门送出去,送不走便烧。”

    柴三瞳孔一缩,立刻点头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,谢停云一直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
    白册可以伪造。

    契书可以逼写。

    只有真正记着买家、价钱、去处的黑账,才是青梧最舍不得、也最怕见光的命根子。

    谢停云忽然高声道:“裴公子,既说清白,何不把红白两册一起拿来?”

    柴三脚步猛地一僵。

    邵文岳脸色彻底变了。

    “拿下他!”

    护院拔刀。

    几乎同一刻,西院方向传来一声瓷器碎裂。

    那是顾怀璧约定的第二道信号。

    紧接着,归鹤园紧闭的大门外,响起一道冷得像刀的女声。

    “巡察司办案。”

    “开门。”

    无人应。

    下一瞬——

    轰!

    两扇雕花木门被整块撞开。

    姜照雪踏着满地碎木走进来,身后火把如昼。

    “谁敢烧账。”

    她扫过堂中每一张骤然失色的脸。

    “便与卖人为同罪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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