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门倒下时,听梧堂里仅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随后,彻底乱了。

    有人往后门跑。

    有人撕袖中名帖。

    还有人端起酒壶往嘴里灌,仿佛喝醉便能证明自己今晚什么都没看见。

    姜照雪踏进门,身后巡察司校尉分成三队。

    “封前后门。”

    “控住护院。”

    “先救西院,不许追无关宾客出园。”

    命令一条接一条,没有半句废话。

    裴子谦强撑着迎上来。

    “郡主深夜闯我私园,可有京兆府搜捕文书?”

    姜照雪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西院锁着十七名女子。”

    “这就是文书。”

    裴子谦脸色一白,仍道:“她们皆是诗社雇来的抄手女乐,有身契为凭。”

    一名侯府子弟也壮着胆子道:“郡主,今夜在场多是宗亲勋贵。巡察司不问青红皂白便封园,若惊扰了谁,恐怕不好交代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解下斗篷,递给身后女卫。

    “很好交代。”

    “无罪的,录名后回家。”

    “买过人的,留下。”

    “看见人被锁着却帮忙遮掩的,也留下。”

    她目光扫过去。

    “爵位可以让诸位进青梧的门,不能让诸位从国法的门缝里钻出去。”

    方才还争相论诗的人,顿时安静得像集体参禅。

    谢停云从堂后走出来。

    胡须还在,声音却已经恢复本来语调。

    “裴公子,方才不是说在下不配问贵人名字?”

    裴子谦盯着那张渐渐熟悉的脸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?”

    堂中倒吸冷气的声音连成一片。

    那名方才点评《临江仙》“下片太直”的锦衣士子,默默往柱子后挪了半步。

    怪不得直。

    谢状元骂人时,向来连弯路都嫌浪费墨。

    另一边,柴三已经冲进西院账房。

    他旋开青瓷笔洗,拖出黑木匣,连匣带册往炭盆里塞。

    火舌刚舔上书角,一只砚台从门外飞来。

    砰!

    炭盆翻倒。

    顾怀璧提着衣摆跨进门,脸色比夜雨还冷。

    “烧账用炭盆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青梧诗社连毁证都这么寒酸?”

    柴三拔刀便刺。

    顾怀璧侧身避过,抓起案上账尺狠狠抽在他腕上。

    短刀落地。

    两名校尉扑上来,把人按进满地炭灰。

    柴三还想挣扎,顾怀璧弯腰捡起黑木匣。

    “别动。”

    “这册若少一页,我就让你用余生背出每一笔。”

    西院铁锁被逐一砸开。

    门窗推开的瞬间,浓甜香气涌出,连校尉都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谢停云立刻道:“灭香炉,开窗。先给清水,别让她们骤然见风奔跑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你懂药?”

    “略懂被人下药后怎么别装英雄。”

    书灵在识海里冷哼一声。

    “抄本书灵原话,文德值不退。”

    十七名女子被带到廊下。

    有人神志清醒,有人已经虚弱得站不住。那名被打掉鞋的姑娘缩在墙边,直到一名女校尉把披风盖到她身上,她才忽然抓住对方手腕。

    “别送我回安远伯府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认识他们。”

    “我娘还在南市卖豆腐,她没有收银子……”

    话没说完,便哭得喘不上气。

    姜照雪蹲下身。

    “没人送你去任何府。”

    “也没人再替你写愿不愿意。”

    “今夜之后,你要先做回你自己。”

    廊下安静了。

    苏晚青缓缓走到谢停云面前。

    她看了一眼他脸上的假胡须,像是想笑,眼泪却先掉下来。

    “我娘……”

    “还活着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药也有人替她熬。她一直在等你。”

    苏晚青双腿一软。

    不是跪。

    是两个月绷着的那口气,终于松了。

    女校尉连忙扶住她。

    旁边一个圆脸姑娘忽然认出案上的信,扑过去撕开。

    “这不是我写给爹的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让我照着抄,说抄完便放我回去。可我写了一遍,他们又逼我写第二遍,第三遍……”

    她翻到背面,指着一小团被指甲划破的纸。

    “我每张都留了这个。”

    六封假信里,果然都有同样的月牙划痕。

    又一条证据,从活人的手里回来了。

    它比任何漂亮供词都更不肯被抹掉。

    姜照雪没有催口供,只让人记下每个人的姓名、住址和身体情况,再将白绳一根根剪断。

    剪到第十七根时,陆小乙终于带着京兆府捕快赶到。

    他一进西院便红了眼。

    “这群王八——”

    顾怀璧冷声道:“注意斯文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改口:“这群衣冠禽兽!”

    “前四个字可以去掉。”

    账房内,红册被完整取出。

    黑木匣夹层里还有二十三张未用的绝亲书、六枚女子私印、三包紫玉印泥,以及一叠已经裁好的青梧边笺。

    所谓“亲笔自愿”,连纸、印、措辞都提前备齐。缺的只是下一个被按住手腕的人。

    册页按月份分栏。

    代号、来源、技能、去处、价钱、经手人,一笔不少。

    六名报案女子的名字都能对上。

    苏晚青是“木兰二号”,标价八十两,去处一栏写着“承明园,邵”。

    纸铺玉娘是“纸雀四号”,已收六十两订银。

    另有三笔写着“承明文社添女乐”“三殿下宴后转送”,旁边盖着一枚小小的岳字私印。

    姜照雪翻到最后,抬眼看向邵文岳。

    邵文岳站在堂门边,神色竟已重新镇定。

    “私印可以伪造。”

    他说。

    “承明园每月往来数百人,玉牌也并非我独有。仅凭一本来历不明的账,郡主便想攀扯皇子府?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邵先生记性不好。”

    “方才是你亲口让柴三移走红册,送不走便烧。”

    “谁听见了?”

    “我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构陷者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我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抱着黑木匣走来。

    邵文岳眼角一跳。

    他显然没料到,堂中混进来的不只一个状元,还有一个榜眼。

    更没料到顾怀璧这种看着最讲文人体面的人,会躲在墙后听人商量烧账。

    顾怀璧把一张烧焦半角的纸放在案上。

    “这是从你袖中掉出的取人单。”

    “上写‘木兰二号、纸雀四号,今夜验收’。”

    “末尾,是你自己的押字。”

    邵文岳终于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姜照雪抬手。

    “裴子谦、柴三、邵文岳,全部收押。”

    邵文岳没有反抗。

    经过谢停云身边时,他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谢修撰。”

    “你查的是诗社,却把手伸进了承明园。”

    “明日朝上,不会有人问这些女子哭没哭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只会问,你为何敢构陷皇亲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那就让他们问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最喜欢把活人写成几个字。”

    他指了指红册。

    “明日,我也把这几个字带上金殿。”

    雨到天明才停。

    归鹤园的梧叶被洗得青亮。

    可所有人都知道,青梧诗社这块风雅招牌,已经被那册黑账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
    口子后面,露出的不只裴家。

    还有三皇子府的门。

    pS:家人们四更奉上,速速交出你们手中的为爱发电,催更,好评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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