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梧诗社被封不到两个时辰，京城先传出三个版本。
第一个版本，谢停云夜闯诗社，救出十七名女子。
第二个版本，昭明郡主带兵围了半座宗亲园林。
第三个版本最离谱，说谢状元写了一阕词，骂得满园权贵排队自首。
陆小乙听完很不满意。
“哪有排队？”
“明明是挤着跑。”
可流言刚过辰时，风向便变了。
有人说那些女子本有身契。
有人说巡察司为替寒门状元扬名，故意把寻常荐婢写成人口买卖。
还有人言之凿凿，说红册是谢停云提前准备，趁乱塞进密室。
消息传得快，措辞还整齐。
连茶摊说书人都知道强调一句“有身契”，却没人说那些身契是在迷香、饥饿和巴掌下写的。
谢停云一看便知道，有人连夜给全京城发了统一话术。
可话术能统一，时间、纸张与印章却不会陪着说谎。
早朝钟响时，第一封弹劾已经摆上御案。
御史冯惟正出列，声音洪亮。
“臣弹劾翰林修撰谢停云，假借查案，乔装潜入私园，煽惑宾客，伪造账册，攀诬皇亲。”
“弹劾昭明郡主姜照雪，越权调动巡察司，深夜封禁宗亲别院，扣押三皇子府门客，坏国朝体统。”
满殿安静。
元佑帝坐在御座上，手中黑木珠转得很慢。
“昨夜才封的园。”
“冯卿今日弹章写得倒快。”
冯惟正俯身道：“臣忧国法受损，一夜未眠。”
谢停云站在翰林班中，心里很佩服。
有些人一夜未眠，是等失踪的女儿。
有些人一夜未眠，是替卖人的门把锁重新刷漆。
三皇子萧承烬这才出列。
他今日没有半分怒色，反而先向皇帝请罪。
“父皇，邵文岳虽只是府中门客，却终究挂过承明园名帖。如今卷入恶案，是儿臣识人不明。”
“若其当真参与买卖人口，儿臣请父皇依法重惩，绝不宽贷。”
这一开口，先把大义占了。
不护短。
不喊冤。
甚至主动认一个“识人不明”。
朝中不少人暗暗点头。
萧承烬继续道：“但惩恶，须凭真证。不能因为一名门客有罪，便容人把脏水一路泼进皇子府。”
他抬手。
内侍呈上三份文书。
第一份，是邵文岳十日前被承明文社停职的告示。
缘由是私借文社名义揽财。
第二份，是承明园雇请女乐的正契，三名女子皆有牙行作保，银钱入册。
第三份，则是裴子谦昨夜在大理寺补录的口供。
上面写着：红册并非诗社所有；谢停云进入西院后曾独处片刻；巡察司破门前，已有人将不明木匣放入账房。
顾怀璧脸色骤冷。
“胡说。”
萧承烬看向他。
“顾编修昨夜也在场？”
“在。”
“扮作路人，藏在墙后，替谢修撰取账？”
“查案需要。”
“一个状元，一个榜眼，一位郡主，皆是至交。”
萧承烬轻叹。
“人证是你们，物证由你们找到，口供由巡察司所录。如今又让满京城先听见一阕《问青梧》，再听案情。”
“诸位是在查案，还是先写好了结局，再去园中找角色？”
这句话很狠。
它没有替青梧洗白。
却把所有证据都涂上一层“自己人办自己案”的疑色。
陈既白坐在文臣首列，始终没有开口。
他反对谢停云许多主张，却也知道萧承烬这一手不是在辨案，而是在争谁有资格定义案子。只要先把查案者写成狂徒，锁在西院的人便会再次变成无足轻重的注脚。
冯惟正立刻道：“三殿下所言正是臣所忧。尤其谢修撰词中有‘待我一灯翻暗账，叫满城都认青梧叶’之句。尚未查验便先断有暗账，分明早有构陷之心！”
元佑帝抬眼。
“谢停云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何时知道邵文岳与此案有关？”
“昨夜在西院。他亲口命柴三转移红册，送不走便烧。”
“可有旁证？”
“顾编修听见了。”
冯惟正冷笑：“又是顾编修。”
顾怀璧向前一步。
“冯御史若嫌我与谢停云相熟，可以把‘相熟’二字写进证词。它不影响耳朵听见什么。”
“你——”
元佑帝抬手，止住争执。
“姜照雪。”
姜照雪从宗室班末出列。
“臣女在。”
“昨夜为何不先报京兆府？”
“京兆府已压下六宗失踪案，且归鹤园提前转移车夫。臣女怀疑有人通风报信。”
“所以你直接破门？”
“若再晚半刻，红册已烧，人也可能从暗门送走。”
萧承烬道：“这只是郡主的判断。巡察司密令查的是文风与地方弊案，并无搜查宗室园林之权。”
姜照雪冷冷看他。
“园里锁着人时，我先看见的是人，不是园林姓谁。”
“国法恰恰要先问姓谁。”
萧承烬语气仍温和。
“否则今日凭一句救人，郡主可破青梧门；明日凭一句怀疑，是否也能破东宫门、皇子府门？”
太子萧承钧眉头微沉。
这话已经把案子从十七名女子，推成了宗室权界。
只要皇帝不表态，朝臣便会本能地先护门，再谈门里的人。
谢停云忽然道：“三殿下说得对。”
满殿目光齐齐落来。
萧承烬也微微眯眼。
谢停云道：“门不能凭怀疑随便破。”
“所以臣等昨夜不是凭怀疑。”
“是凭断簪、假信、同源纸笺、紫玉印泥、送货簿、空牙行、失踪车夫、西院求救、锁门女子、迷香、绝亲书、私印、取人单与红册。”
他一口气说完。
“这不叫一句怀疑。”
“这叫门里塞不下了，证据从门缝里往外掉。”
殿中有人低头忍笑。
萧承烬却没有被带乱。
“这些证据可以证明青梧有罪。”
“能证明本王授意吗？”
“暂不能。”
谢停云答得干脆。
萧承烬立刻追问：“那你为何纵容满京城传言，此案牵涉三皇子府？”
“因为邵文岳是殿下门客，账中有承明园，有他的私印。”
“一个十日前已被停职的门客。”
萧承烬转身面向御座，俯身一拜。
“父皇，儿臣不求徇私，只求国法不因谢停云一阕好词，便跟着他的笔锋走。”
“若今日他拿不出门客之外的实证，请先以构陷皇亲、煽动舆情论处，收押候审。”
冯惟正等人同时出列。
“臣附议。”
声音在殿中层层叠起。
元佑帝没有看三皇子。
他看向谢停云。
“证据，带来了吗？”
“带来了。”
“能证明什么？”
谢停云从袖中取出一只封好的长匣。
“能证明三件事。”
“红册不是伪造。”
“邵文岳不是停职后私自行事。”
“以及——”
他抬眼看向萧承烬。
“三殿下今日呈上的停职告示，是昨夜才写的。”
第一个版本，谢停云夜闯诗社，救出十七名女子。
第二个版本，昭明郡主带兵围了半座宗亲园林。
第三个版本最离谱，说谢状元写了一阕词，骂得满园权贵排队自首。
陆小乙听完很不满意。
“哪有排队？”
“明明是挤着跑。”
可流言刚过辰时，风向便变了。
有人说那些女子本有身契。
有人说巡察司为替寒门状元扬名，故意把寻常荐婢写成人口买卖。
还有人言之凿凿，说红册是谢停云提前准备，趁乱塞进密室。
消息传得快，措辞还整齐。
连茶摊说书人都知道强调一句“有身契”，却没人说那些身契是在迷香、饥饿和巴掌下写的。
谢停云一看便知道，有人连夜给全京城发了统一话术。
可话术能统一，时间、纸张与印章却不会陪着说谎。
早朝钟响时，第一封弹劾已经摆上御案。
御史冯惟正出列，声音洪亮。
“臣弹劾翰林修撰谢停云，假借查案，乔装潜入私园，煽惑宾客，伪造账册，攀诬皇亲。”
“弹劾昭明郡主姜照雪，越权调动巡察司，深夜封禁宗亲别院，扣押三皇子府门客，坏国朝体统。”
满殿安静。
元佑帝坐在御座上，手中黑木珠转得很慢。
“昨夜才封的园。”
“冯卿今日弹章写得倒快。”
冯惟正俯身道：“臣忧国法受损，一夜未眠。”
谢停云站在翰林班中，心里很佩服。
有些人一夜未眠，是等失踪的女儿。
有些人一夜未眠，是替卖人的门把锁重新刷漆。
三皇子萧承烬这才出列。
他今日没有半分怒色，反而先向皇帝请罪。
“父皇，邵文岳虽只是府中门客，却终究挂过承明园名帖。如今卷入恶案，是儿臣识人不明。”
“若其当真参与买卖人口，儿臣请父皇依法重惩，绝不宽贷。”
这一开口，先把大义占了。
不护短。
不喊冤。
甚至主动认一个“识人不明”。
朝中不少人暗暗点头。
萧承烬继续道：“但惩恶，须凭真证。不能因为一名门客有罪，便容人把脏水一路泼进皇子府。”
他抬手。
内侍呈上三份文书。
第一份，是邵文岳十日前被承明文社停职的告示。
缘由是私借文社名义揽财。
第二份，是承明园雇请女乐的正契，三名女子皆有牙行作保，银钱入册。
第三份，则是裴子谦昨夜在大理寺补录的口供。
上面写着：红册并非诗社所有；谢停云进入西院后曾独处片刻；巡察司破门前，已有人将不明木匣放入账房。
顾怀璧脸色骤冷。
“胡说。”
萧承烬看向他。
“顾编修昨夜也在场？”
“在。”
“扮作路人，藏在墙后，替谢修撰取账？”
“查案需要。”
“一个状元，一个榜眼，一位郡主，皆是至交。”
萧承烬轻叹。
“人证是你们，物证由你们找到，口供由巡察司所录。如今又让满京城先听见一阕《问青梧》，再听案情。”
“诸位是在查案，还是先写好了结局，再去园中找角色？”
这句话很狠。
它没有替青梧洗白。
却把所有证据都涂上一层“自己人办自己案”的疑色。
陈既白坐在文臣首列，始终没有开口。
他反对谢停云许多主张，却也知道萧承烬这一手不是在辨案，而是在争谁有资格定义案子。只要先把查案者写成狂徒，锁在西院的人便会再次变成无足轻重的注脚。
冯惟正立刻道：“三殿下所言正是臣所忧。尤其谢修撰词中有‘待我一灯翻暗账，叫满城都认青梧叶’之句。尚未查验便先断有暗账，分明早有构陷之心！”
元佑帝抬眼。
“谢停云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何时知道邵文岳与此案有关？”
“昨夜在西院。他亲口命柴三转移红册，送不走便烧。”
“可有旁证？”
“顾编修听见了。”
冯惟正冷笑：“又是顾编修。”
顾怀璧向前一步。
“冯御史若嫌我与谢停云相熟，可以把‘相熟’二字写进证词。它不影响耳朵听见什么。”
“你——”
元佑帝抬手，止住争执。
“姜照雪。”
姜照雪从宗室班末出列。
“臣女在。”
“昨夜为何不先报京兆府？”
“京兆府已压下六宗失踪案，且归鹤园提前转移车夫。臣女怀疑有人通风报信。”
“所以你直接破门？”
“若再晚半刻，红册已烧，人也可能从暗门送走。”
萧承烬道：“这只是郡主的判断。巡察司密令查的是文风与地方弊案，并无搜查宗室园林之权。”
姜照雪冷冷看他。
“园里锁着人时，我先看见的是人，不是园林姓谁。”
“国法恰恰要先问姓谁。”
萧承烬语气仍温和。
“否则今日凭一句救人，郡主可破青梧门；明日凭一句怀疑，是否也能破东宫门、皇子府门？”
太子萧承钧眉头微沉。
这话已经把案子从十七名女子，推成了宗室权界。
只要皇帝不表态，朝臣便会本能地先护门，再谈门里的人。
谢停云忽然道：“三殿下说得对。”
满殿目光齐齐落来。
萧承烬也微微眯眼。
谢停云道：“门不能凭怀疑随便破。”
“所以臣等昨夜不是凭怀疑。”
“是凭断簪、假信、同源纸笺、紫玉印泥、送货簿、空牙行、失踪车夫、西院求救、锁门女子、迷香、绝亲书、私印、取人单与红册。”
他一口气说完。
“这不叫一句怀疑。”
“这叫门里塞不下了，证据从门缝里往外掉。”
殿中有人低头忍笑。
萧承烬却没有被带乱。
“这些证据可以证明青梧有罪。”
“能证明本王授意吗？”
“暂不能。”
谢停云答得干脆。
萧承烬立刻追问：“那你为何纵容满京城传言，此案牵涉三皇子府？”
“因为邵文岳是殿下门客，账中有承明园，有他的私印。”
“一个十日前已被停职的门客。”
萧承烬转身面向御座，俯身一拜。
“父皇，儿臣不求徇私，只求国法不因谢停云一阕好词，便跟着他的笔锋走。”
“若今日他拿不出门客之外的实证，请先以构陷皇亲、煽动舆情论处，收押候审。”
冯惟正等人同时出列。
“臣附议。”
声音在殿中层层叠起。
元佑帝没有看三皇子。
他看向谢停云。
“证据，带来了吗？”
“带来了。”
“能证明什么？”
谢停云从袖中取出一只封好的长匣。
“能证明三件事。”
“红册不是伪造。”
“邵文岳不是停职后私自行事。”
“以及——”
他抬眼看向萧承烬。
“三殿下今日呈上的停职告示，是昨夜才写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