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停职告示,是昨夜才写的?”

    元佑帝指间的黑木珠停了。

    萧承烬没有立刻反驳,只看向谢停云手中的长匣。

    “谢修撰,御前无戏言。”

    “臣也不靠戏言查账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打开匣子。

    最上面不是红册。

    是一排印在白纸上的朱印。

    第一枚完整。

    第二枚左下角微缺。

    第三枚缺口更深,恰好削掉“明”字末笔。

    满殿官员看得莫名。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承明文社用的是一方铜印。三日前,铜印从案上跌落,左下角崩了一点,曾送内府匠作修边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出列,呈上一页《内府杂器修领簿》。

    “三日前申时,承明园送修铜印一方。次日辰时领回。匠人注明:左下角崩损,未能补齐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又拿起萧承烬方才呈上的停职告示。

    “这份告示落款,是十日前。”

    “可印上有三日前才出现的缺口。”

    殿内静了一下。

    随后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萧承烬。

    冯惟正额头冒出冷汗。

    萧承烬沉声道:“或许是旧告示遗失,昨夜补盖副本。”

    “臣也替殿下想过这个解释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所以还有第二件。”

    他从匣中取出两张银票兑付凭据。

    一张来自承明园外库。

    一张来自长丰钱庄。

    两张纸边皆有半枚鹤纹骑缝印,拼在一起,严丝合缝。

    “七日前,邵文岳持承明园乙字玉牌,从外库支银三百两,名目是‘承明文社女乐安置’。”

    “五日前,又支二百两,名目是‘青梧代办车脚’。”

    “兑银人、经手人、骑缝印,皆在。”

    “若邵文岳十日前已经停职,为何七日前还能持府牌支银?”

    萧承烬道:“府牌可能未及收回。”

    “那便是三皇子府管束不严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“可第二张支银条上,还有殿下府中长史的押字。”

    “长史也未及知道邵文岳停职?”

    “或者整个承明园,只有昨夜写告示的人知道?”

    萧承烬脸色终于沉下来。

    “外库账目也可能被人盗用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所以还有第三件。”

    长匣底部,红册被取出。

    册子从归鹤园取出后,先由姜照雪、顾怀璧、京兆府推官三方封口,再送大理寺验封。每一次开匣、翻页、转交,都记了时辰与经手人。

    这是谢停云从书库里学来的第一条证据规矩:不只要证明东西是真的,还要证明它一路没有被谁换过。

    否则再真的账,也会被一句“途中掉包”拖进泥里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先念里面的名字。

    “臣昨夜看见此册时,也想过它可能是伪造。”

    “书库提示……证据不能只看内容。”

    他险些把识海里的话说出口,及时改道:“查账不能只看写了什么,还要看它与外面的事能不能一一咬合。”

    “红册第十二页,记‘木兰二号’,收自苏家,价八十两,绝亲信一封,紫玉泥落印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呈上苏晚青家中那封假信。

    “信纸右下角有半片梧叶水纹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又从红册夹层取出一张存根。

    两张纸拼合。

    梧叶完整。

    裁口相接。

    连纸浆里一根细细的青丝,都从假信延进存根。

    “红册第二十一页,记‘纸雀四号’,接人日为本月初九。柳记纸铺送货簿、归鹤园后门收货签、玉娘家报案日,皆为初九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十页,记‘秋蝉七号’送安远伯府。昨夜获救女子脚上,还绑着安远伯府退回的验人木牌。”

    “六封假信、六宗失踪日、三次支银、两张取人单、十七条白绳,全部能与红册对应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抬头。

    “臣若要伪造,须先偷走六名女子,逼她们提前两个月按印;再买通纸铺、车夫、牙行、钱庄、内府匠作、安远伯府与承明园外库。”

    “臣只是翰林修撰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这么大的构陷经费。”

    这一次,连元佑帝都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笑意不重。

    却让三皇子一侧的官员齐齐低下头。

    谢停云继续道:“三殿下方才说,国法不能跟着臣一阕好词走。”

    “臣赞同。”

    “国法不能跟好词走,也不能跟皇子的姓走。”

    “它只该跟证据走。”

    萧承烬沉默片刻,道:“这些仍只能证明邵文岳借承明园之名行恶,不能证明本王知情。”

    “臣从未说能证明殿下知情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答得平静。

    “臣今日证明的,是殿下方才那句‘十日前已经停职’不真。”

    “至于殿下知不知情,应由大理寺查,不由臣拿一首词替天下定案。”

    这一句话,把萧承烬最后一条退路也堵住了。

    谢停云若死咬他主使,他还能反击寒门状元攀诬皇子。

    可谢停云只钉一件事。

    你交了假告示。

    而且钉得有印、有账、有日期。

    萧承烬第一次发现,对付一个只骂人的才子不难。

    难的是这个才子骂完之后,会把账按日期排好。

    元佑帝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承烬。”

    “儿臣在。”

    “告示为何补写?”

    萧承烬喉结微动。

    “儿臣担心邵文岳恶行牵连皇子府,一时失察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失察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语气淡了。

    “是先想保门,再想门里锁了多少人。”

    殿中无人敢出声。

    “邵文岳交大理寺严审。承明园近三月外账,封存核查。承明文社即日停办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拨动木珠。

    “三皇子闭门省过十日,不得干预此案。”

    萧承烬俯身。

    “儿臣领旨。”

    他直起身时,脸上仍维持着平静。

    只是看向谢停云的目光,再没有半点温和。

    元佑帝又问:“谢停云,十七名女子如何安置?”

    “先治伤,再送家。”

    “家中无处可回的,以查抄青梧所得设安置银。案卷只记证词,不公开姓名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“她们已经被人夺过一次名字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朝廷救人,不能再拿她们的名字给自己写功劳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看了他很久。

    “准。”

    退朝钟响。

    群臣退出崇政殿时,冯惟正走得极快,像怕谢停云从袖中再掏出第四件。

    陆小乙等在宫门外,一见谢停云便迎上来。

    “公子,三皇子认了吗?”

    “认了识人不明。”

    “那算吃瘪吗?”

    顾怀璧从后面经过,冷冷道:“闭门十日,文社停办,假告示钉在御前。”

    “第一次,够他嚼一阵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回头看向宫墙。

    三皇子当然不会因为一册账倒下。

    真正藏在青梧背后的手,也还没有全部露出来。

    但至少今日之后,朱门再高,也不能把十七个活人压成账上十七个代号。

    而萧承烬第一次在金殿上明白了一件事。

    谢停云的笔,最麻烦的地方从来不是会写诗。

    是它写完诗,还会翻账。

    pS:先更2章!感谢大家一路的支持!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