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皇子闭门省过的旨意刚出宫门,京城便像一锅滚开的水。

    青梧诗社被封。

    承明文社停办。

    十七名女子获救。

    三皇子府交了一份昨夜才写的“十日前停职告示”。

    四件事随便拎出一件,都够茶楼说书人讲上三日。如今挤在一起,连说书人都嫌嗓子不够用。

    可最先传遍街巷的,却不是红册,也不是假告示。

    是昭明郡主。

    “听说了吗?昨夜撞开归鹤园大门的,就是先前常跟谢状元查案的姜公子。”

    “姜公子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姜公子不是公子!”

    “那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郡主!”

    卖炊饼的愣了半天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难怪比公子还像公子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把这话原样学给谢停云听,笑得差点从凳子上翻下去。

    “公子,现在全京城都在猜,姜公——郡主到底什么时候露的馅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翻着大理寺送来的安置名册。

    “她没露馅。”

    “那怎么都知道了?”

    “因为昨夜三十多个权贵看见她带巡察司破门,今日又有十几个御史在朝上喊她越权。嘴长在这么多人身上,秘密能活到晌午,已经算高寿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深以为然。

    京城的秘密分两种。

    一种不能说。

    一种大家都先说“这事不能说”,然后从城东说到城西。

    到辰时,街上甚至有人整理出一份“姜公子旧事”。

    临安县替寒门书生翻案的是她。

    省城贡院守住弥封房的是她。

    京中追查失踪女子、查到青梧诗社的也是她。

    从前众人只当那位姜公子生得太俊,行事又比寻常男子利落。如今身份一揭,许多曾被她当面训过的官吏忽然更难受了。

    输给一个年轻公子,尚能安慰自己是后生可畏。

    输给一个女子,他们连安慰自己的话都得重写。

    于是另一阵风很快刮起来。

    有人说昭明郡主女扮男装,是欺瞒朝廷。

    有人说十七名女子既已在青梧住过,清白难辨,不该为了她们坏宗室规矩。

    还有人把昨夜的事编成艳词,说郡主与谢状元借查案私会。

    措辞依旧整齐。

    像有人发现账翻不过来,便急着把所有人的脸都抹脏。

    可这一回,市井没有全照着念。

    南市卖豆腐的妇人把传艳词的闲汉骂得抬不起头。

    “你闺女若丢了,也先问救她的人穿男装女装?”

    绣坊里十几个女工凑钱买了一挂鞭炮,挂在后门放。掌柜嫌她们惹事,领头的女工便道:“青梧没来抓掌柜,是来挑我们。我们庆自己的命,怎么叫惹事?”

    甚至有个老秀才听完“女子失节”的说法,拄着拐杖骂了一路。

    “被锁的是受害者,丢脸的是锁人的。连这个都分不清,还读什么圣贤书,回家读门栓去!”

    陆小乙听到这句,特意记在小册子上。

    他说以后公子骂人缺词,可以向民间借。

    午时,巡察司门外已围满了人。

    有来认女儿的。

    有来送药送衣的。

    也有纯粹踮脚看郡主究竟长什么样的。

    苏晚青的母亲被人扶着下车时,手里还紧紧抱着一个旧布包。她看见女儿从门内出来,先停住,像是不敢认。

    苏晚青也停住了。

    两个月里,她被逼着写过三封绝亲信。

    每一封都说,她嫌母亲穷,嫌家里苦,要去过好日子。

    写到后来,她甚至害怕母亲真的信了。

    可那妇人只看了她一眼,便踉跄着扑过去。

    “回来就好。”

    没有问她去了哪里。

    没有问她是不是受了辱。

    更没有拿那几封信责怪一句。

    只是一遍遍说:“回来就好。”

    巡察司门前忽然安静。

    那些原本来看郡主的人,不知不觉都低下了声音。

    姜照雪站在石阶上,仍穿昨夜那身巡察司常服。她没有戴女子发饰,也没刻意换回男装,只将长发束在脑后。

    苏母拉着女儿走到她面前,扑通一声便要跪。

    姜照雪抬手扶住。

    “该跪的不是你们。”

    “可民妇要谢郡主救命。”

    “人是你女儿自己撑到我们破门那一刻的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看向苏晚青。

    “她没有认命。”

    苏晚青眼泪一下落下来。

    人群里不知谁先喊了一声:“谢郡主!”

    紧接着,声音一层压过一层。

    十七户人家,有人哭,有人拱手,有人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姜照雪神色仍冷静,手指却在袖中轻轻收紧。

    她查过许多案。

    抓过贪官,抄过暗桩,也见过死人。

    可这是第一次,她以自己的名字站在这么多人面前。

    不是“姜公子”。

    不是巡察司来历不明的年轻使者。

    是姜照雪。

    昭明郡主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人群外传来一声冷笑。

    “郡主千金之体,深夜混迹诗社,与一群男子破门搜园,如今还在衙门前抛头露面。”

    说话的是个青袍老生,身后跟着几名文士。

    “纵然救人有功,也不该坏了宗室体面。”

    四周一静。

    苏晚青脸色发白。

    昨夜她们被锁在门里时,没有人来问体面。

    今日门开了,体面倒先赶到了。

    姜照雪还未开口,谢停云已从门内走出。

    “这位先生昨夜在何处?”

    老生皱眉:“与你何干?”

    “只是想问,郡主深夜救人坏了体面,先生深夜没救人,体面可曾增值?”

    人群里响起几声憋不住的笑。

    老生脸色一沉。

    “女子自当守内。她贵为郡主,更该以身作则。”

    “守内?”

    谢停云指了指巡察司大门。

    “十七名女子被锁在院内时,你们说那是私园,不可擅闯。”

    “郡主把门撞开,你们又说女子应当守内。”

    “合着你们嘴里的‘内’,不是家门。”

    “是只要把女子关进去,就谁也不能管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这一次,连围观的商贩都听懂了。

    有人高声道:“昨夜若真守着内外之别,我家闺女还在那帮畜生手里!”

    老生被噎得涨红了脸。

    他还想争辩,一名巡察司校尉忽然从街口快步而来,双手捧着宫中令牌。

    “陛下口谕。”

    人群齐齐跪下。

    校尉声音洪亮。

    “宣昭明郡主姜照雪,即刻入宫。”

    这道口谕没有再用模糊称呼。

    没有遮身份。

    也没有让她从侧门悄悄进去。

    姜照雪接过令牌,抬头看了一眼宫城方向。

    谢停云低声问:“怕了?”

    “怕什么?”

    “从今日起,满京城都知道姜公子没了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看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姜公子本来就是借的。”

    她迈下石阶,声音不高,却让身后的十七户人家都听得清楚。

    “姜照雪还在。”

    宫门在长街尽头缓缓打开。

    而所有人都知道,这次皇帝召她入宫,要问的已经不只是青梧案。

    还要问一个大胤一百七十年来,从未有人认真问过的问题。

    一个女子救了人之后。

    能不能继续查案。

    ps:三更奉上!催更好评走起来宝贝们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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