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没有旁人。

    元佑帝坐在窗下,案上放着青梧红册、六封假信,还有一份刚送来的市井抄报。

    抄报第一行写得极醒目。

    “昭明郡主女扮男装,深夜率兵撞门。”

    第二行小得多。

    “救出十七名女子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看了片刻,忽然问:“你觉得哪一行更要紧?”

    姜照雪答:“第二行。”

    “可京城觉得第一行更热闹。”

    “京城也觉得谢停云被退婚很热闹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抬眼看她。

    “跟他待久了,嘴也坏了。”

    “臣女原本就不算好说话。”

    这倒是实话。

    元佑帝把抄报压在红册下。

    “昨夜若再来一次,你还撞门吗?”

    “撞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搜捕文书?”

    “先让人守住前后门,再派人补文书。”

    “还是越权。”

    “臣女认罚。”

    “认罚还撞?”

    “罚的是臣女,耽误的是人命。”

    御书房静了片刻。

    元佑帝没有生气,反而轻轻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巡察司这些年递上来的越权请罪不少。”

    “敢把‘下次还敢’一并写在脸上的,你是第一个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垂下眼。

    她从临安查到省城,又从贡院追到京城,见过太多官员把“不合规矩”说得极响,却把“有人受害”写得极小。

    她不想成为那样的人。

    元佑帝转动黑木珠。

    “照雪,你想做官吗?”

    这句话问得很直。

    姜照雪却没有立刻答。

    她查案,最初只是奉密令巡察文风,身份方便时便用“姜公子”。后来一路追查墨社、贡院、青梧,她做的事越来越像官,名册上却始终没有她的位置。

    有功,可赏金玉。

    有错,却随时能用“女子干政”四个字抹掉全部。

    “臣女想做事。”

    她最后道。

    元佑帝点头。

    “比想做官聪明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官位暂时给不了你。”

    不是不能。

    是暂时。

    姜照雪抬头。

    元佑帝将一块乌木令牌推到案边。正面刻“巡察”,背面没有官衔,只有四个小字。

    见急止害。

    “朕不会今日便设一位女官。”

    “朝中那群人若听见‘女官’二字,明日能把祖宗牌位背上金殿。”

    “但青梧案证明了一件事。女子失踪、逼契、拐卖之案,许多官吏不是查不了,是根本没把她们的话当话。”

    他指了指令牌。

    “自今日起,你以昭明郡主身份协理巡察司女户、拐卖与逼良诸案。可阅卷,可问讯,可调巡察司女校尉;遇人命急案,可先止害,十二个时辰内补报。”

    “无官品,不领俸,不入六部班。”

    “功过单列,案结具奏。”

    这不是正式任命。

    却是一道门缝。

    门外仍有祖制、礼法、百官与一百七十年的旧尘。

    可至少门缝里透进了一线光。

    姜照雪双手接令。

    “臣女领旨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又道:“别急着谢。”

    “这道口谕一出,你会比从前更难。”

    “从前你是姜公子,做成事,别人说少年英才。如今你是姜照雪,同样的事做成了,他们会说你运气好;做错半步,便会说女子果然不堪任事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握紧令牌。

    “那便少错半步。”

    “若还是错了?”

    “认错,改。”

    “若有人不许你改,只想借你的错把门重新钉死?”

    姜照雪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会先骂他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一怔,随即笑出了声。

    “你倒会用人。”

    口谕没有写成明诏。

    可姜照雪刚出御书房,消息已经比她先到了政事堂。

    更快的是反对她的条陈。

    礼部一封,宗正寺两封,太常寺三封。

    其中一封足足写了八页,前七页都在引祖制,最后一页才承认:大胤祖制里其实没有“郡主不得协查”这一条。

    顾怀璧看完,只评价了四个字。

    “先有结论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接道:“再找祖宗。”

    高三省抱着条陈,小声问:“祖宗若没说呢?”

    “那就替祖宗回忆。回忆得越详细,越像亲耳听过一样。”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六名官员堵在宫门内求见。

    一个说宗室女子不得预刑名。

    一个说巡察之权不可假于闺阁。

    还有一个最谨慎,只问一句:“若天下女子皆效郡主,内外之防何在?”

    元佑帝让内侍把问题原样送去崇政殿。

    下午临时召议。

    姜照雪站在宗室班末,乌木令牌没有挂在腰间,而是放在袖中。

    谢停云与顾怀璧站在翰林班。

    礼部侍郎曹谨言第一个出列。

    “陛下,臣非抹杀郡主救人之功。只是救一案,可因权宜;参与巡察,却成先例。”

    “先例一开,后患无穷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问:“哪条律令写着女子不得协查?”

    曹谨言一滞。

    “律无明文,礼有定分。”

    另一名老臣接道:“女子主内,男子主外,阴阳各安其位,家国方稳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听了半天,忽然举手。

    元佑帝看他:“你又有何话?”

    “臣想请教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昨夜那十七名女子被锁在西院,算内还是外?”

    老臣皱眉:“自然是私宅之内。”

    “既然女子主内,郡主进去管一管,有何不妥?”

    殿中响起一阵压不住的低笑。

    老臣脸色发青。

    “此内非彼内!”

    “原来礼法里的门还能随时挪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恍然。

    “需要拦人时,门在郡主面前;需要救人时,门又在十七名女子面前。”

    曹谨言沉声道:“谢修撰莫要以俚语混淆大礼。今日是郡主有才,明日若有无才女子也以此自请,朝廷如何处置?”

    “考她,查她,定责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朝廷处置无才男子,不也是这三样?”

    “为何轮到女子,诸公忽然不会了?”

    几名年轻官员低下头,肩膀微动。

    姜照雪却始终没有借谢停云的话躲在后面。

    她出列,将乌木令牌放在掌心。

    “臣女不请朝廷因女子二字宽我一分。”

    “也请诸公不要因女子二字,先定臣女十分无能。”

    “案办坏了,按案问罪。”

    “令用错了,收令治罪。”

    “若只是因为这只手是女子的手,便认定拿不得令牌——”

    她抬起眼。

    “那昨夜砸开青梧门时,它为何拿得动刀?”

    殿内一时无声。

    元佑帝正要开口,文臣首列忽然有人缓缓出班。

    陈既白白发整肃,神色没有怒意。

    “郡主之勇,老臣钦佩。”

    “谢修撰所言,也并非全无道理。”

    这两句一出,谢停云反而眯起了眼。

    果然,陈既白下一句话便落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然而国之大礼,不能以一人之才,坏天下之序。”

    他抬头望向御座。

    “臣反对昭明郡主参与巡察。”

    满殿刚松开的空气,再次绷紧。

    真正站在那扇门前的人,终于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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