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既白一出班，方才还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几名礼官，全都安静了。
他们反对，是因为怕坏规矩。
陈既白反对，却能把规矩说成天下将倾。
“臣并非轻视女子。”
他先把这句话放在前面。
“古来闺门之中，亦有贤母、才女、烈妇。她们教子、持家、纾难，其功未必逊于男子。”
“昭明郡主救十七人，查青梧案，功当重赏。”
“但功可赏，权不可因此而授。”
姜照雪问：“为何？”
陈既白看向她，语气平和。
“因为国法用人，不只看此人能否成一事，还要看此例会不会乱百事。”
“郡主有才，有胆，有宗室之尊，又得陛下信重。今日给郡主巡察之权，似乎理所当然。”
“可天下效法者，不会人人都是郡主。”
“女子若争相出门问政，内宅谁理？父母谁奉？子女谁教？男女同署问案，闺门私隐如何自全？宗室女眷若皆可涉刑名，外臣又如何制衡？”
他一连问出数句。
没有一句辱骂。
甚至处处像在替姜照雪留体面。
可每一句都在把那道刚开出的门缝往回推。
谢停云忽然明白，陈既白真正厉害的地方，不是会用古圣压人。
是他能把一个已经救了十七条命的人，重新变成一个尚未发生的麻烦。
元佑帝问：“依陈卿之意，该如何处置？”
“厚赏昭明郡主，赐金、加邑、旌其义勇。”
“青梧案仍由大理寺与巡察司承办。”
“郡主可提供线索，不宜持令参与。”
功劳给足。
名字写进诏书。
然后把人请回闺门。
姜照雪神色未变。
“陈文宗方才说，女子出门问政，内宅无人料理。”
“正是。”
“那男子入朝为官，外宅田庄、父母子女，又由谁料理？”
陈既白道：“家有内外分工，各有其责。”
“所以不是事情必须由女子做。”
姜照雪盯着他。
“只是诸公习惯让女子做。”
殿中有几人悄悄抬头。
陈既白沉默一瞬，仍道：“习俗历百代而成，自有其理。”
谢停云接道：“旧病活得久，也不能叫长寿。”
曹谨言忍不住呵斥：“谢停云！”
“臣在。”
“金殿之上，岂容你以疾病比祖制？”
“臣没有说祖制都是病。”
谢停云认真解释。
“臣只是说，活得久的东西里，有祖制，也有脚气，不能只按年头判断该不该留。”
这一次，连武将班中都有人咳得很响。
元佑帝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“说正经的。”
“臣一直很正经。”
谢停云转向陈既白。
“陈公担心无才女子借郡主先例入仕。臣也担心。”
陈既白微微点头。
“可臣更担心无才男子借男子先例，已经在朝中坐满了。”
殿中瞬间死寂。
好几名方才反对得最响的官员，下意识挺直了腰。
仿佛谁坐得不够端正，谁就是那位被点到的无才男子。
谢停云继续道：“郡主能不能办案，不该由天下女子能不能办案来决定。”
“韩将军能领兵，不必先证明天下男子都会打仗。”
“顾编修会写文章，也没要求所有世家子弟先写一篇给他作保。”
顾怀璧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。
这话是在帮忙。
可听着总像顺手踢了世家一脚。
陈既白道：“个人才具可以考校，名分却不可混。”
“何为名分？”
“父子、君臣、夫妇、内外，各安其位。”
“若位置错了呢？”
“便要正名。”
“若人命被锁在所谓正确的位置里呢？”
谢停云指向案上的六封假信。
“苏晚青被写成不孝女时，京兆府说她该安于闺门。”
“她被卖进青梧时，买她的人也说女子只是内宅之物。”
“如今郡主把她救出来，诸公还是说女子该回内宅。”
“同一句话，怎么总方便坏人？”
陈既白眉头终于皱起。
“你把礼法与奸恶混为一谈。”
“臣没有。”
谢停云道：“臣只是想知道，若一条礼法每次都先堵住救人的手，却从不堵住害人的手，是不是该把门轴拆下来看看。”
陈既白看着他。
一老一少，隔着半座金殿。
一个守的是延续百年的秩序。
一个问的是这秩序究竟护住了谁。
片刻后，陈既白缓缓道：“谢停云，你总以一时之弊，疑百年之制。”
“因为百年之制若连一时之弊都解释不了，百年只是它没被问过。”
“天下不是文章。”
陈既白声音沉了些。
“不能任你重写。”
“天下当然不是文章。”
谢停云道：“文章写错了，最多害几个读者。”
“规矩写错了，会害一代人。”
元佑帝没有当场定夺。
他只让姜照雪暂持令牌，青梧余案继续协查，至于是否形成定制，容后再议。
这已不是撤回。
却也不是胜利。
散朝时，旧党官员围住陈既白，称文宗今日“力挽纲常”。
另一些人则故意从谢停云身旁经过，阴阳怪气地称他“闺阁修撰”“女学先生”。
陆小乙在宫门外听见，十分生气。
“公子，他们这是骂你吗？”
“算是。”
“女学先生有什么不好？”
谢停云脚步一顿。
“是没什么不好。”
顾怀璧跟在一旁，忽然道：“陈既白今日说的，不全是虚话。”
陆小乙瞪大眼：“顾公子，你也反对郡主？”
“我反对的是只靠一个姜照雪证明所有女子都能议政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立尺。”
顾怀璧道：“把职责、考校、问责写清。能者进，不能者退。”
谢停云看了他一眼。
“顾兄，你最近越来越像我。”
“我只是比你早想到半刻。”
“你方才在殿上怎么不说？”
“因为你嘴快。”
两人回到西窗时，案上多了一只旧布包。
是苏晚青的母亲送来的。
里面没有银子。
只有十七枚按着指印的纸签。
最上面写着一句歪歪扭扭的话。
“郡主能救我们，也该能替我们问，往后为何还会有人来抓我们。”
十七个指印。
有的清晰，有的模糊。
像十七个人终于把自己的意思，重新按回纸上。
谢停云看了很久。
识海中，万卷文明书库无风自动。
一本本关于用人、教育、法权与女子处境的典籍亮起微光。
书灵道：“检测到宿主获得文德值。”
“高阶议论区可短暂开启。”
“提醒：不可死抄，不可借异世人名强压当世。”
谢停云提笔。
“知道。”
“这一次，不借谁的名字。”
纸上第一行慢慢出现。
《才不问男女论》。
窗外天色将晚。
而京城旧党还不知道，今日金殿上没能说完的那场争论，马上要从宫墙里走出去。
他们反对，是因为怕坏规矩。
陈既白反对，却能把规矩说成天下将倾。
“臣并非轻视女子。”
他先把这句话放在前面。
“古来闺门之中，亦有贤母、才女、烈妇。她们教子、持家、纾难，其功未必逊于男子。”
“昭明郡主救十七人，查青梧案，功当重赏。”
“但功可赏，权不可因此而授。”
姜照雪问：“为何？”
陈既白看向她，语气平和。
“因为国法用人，不只看此人能否成一事，还要看此例会不会乱百事。”
“郡主有才，有胆，有宗室之尊，又得陛下信重。今日给郡主巡察之权，似乎理所当然。”
“可天下效法者，不会人人都是郡主。”
“女子若争相出门问政，内宅谁理？父母谁奉？子女谁教？男女同署问案，闺门私隐如何自全？宗室女眷若皆可涉刑名，外臣又如何制衡？”
他一连问出数句。
没有一句辱骂。
甚至处处像在替姜照雪留体面。
可每一句都在把那道刚开出的门缝往回推。
谢停云忽然明白，陈既白真正厉害的地方，不是会用古圣压人。
是他能把一个已经救了十七条命的人，重新变成一个尚未发生的麻烦。
元佑帝问：“依陈卿之意，该如何处置？”
“厚赏昭明郡主，赐金、加邑、旌其义勇。”
“青梧案仍由大理寺与巡察司承办。”
“郡主可提供线索，不宜持令参与。”
功劳给足。
名字写进诏书。
然后把人请回闺门。
姜照雪神色未变。
“陈文宗方才说，女子出门问政，内宅无人料理。”
“正是。”
“那男子入朝为官，外宅田庄、父母子女，又由谁料理？”
陈既白道：“家有内外分工，各有其责。”
“所以不是事情必须由女子做。”
姜照雪盯着他。
“只是诸公习惯让女子做。”
殿中有几人悄悄抬头。
陈既白沉默一瞬，仍道：“习俗历百代而成，自有其理。”
谢停云接道：“旧病活得久，也不能叫长寿。”
曹谨言忍不住呵斥：“谢停云！”
“臣在。”
“金殿之上，岂容你以疾病比祖制？”
“臣没有说祖制都是病。”
谢停云认真解释。
“臣只是说，活得久的东西里，有祖制，也有脚气，不能只按年头判断该不该留。”
这一次，连武将班中都有人咳得很响。
元佑帝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“说正经的。”
“臣一直很正经。”
谢停云转向陈既白。
“陈公担心无才女子借郡主先例入仕。臣也担心。”
陈既白微微点头。
“可臣更担心无才男子借男子先例，已经在朝中坐满了。”
殿中瞬间死寂。
好几名方才反对得最响的官员，下意识挺直了腰。
仿佛谁坐得不够端正，谁就是那位被点到的无才男子。
谢停云继续道：“郡主能不能办案，不该由天下女子能不能办案来决定。”
“韩将军能领兵，不必先证明天下男子都会打仗。”
“顾编修会写文章，也没要求所有世家子弟先写一篇给他作保。”
顾怀璧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。
这话是在帮忙。
可听着总像顺手踢了世家一脚。
陈既白道：“个人才具可以考校，名分却不可混。”
“何为名分？”
“父子、君臣、夫妇、内外，各安其位。”
“若位置错了呢？”
“便要正名。”
“若人命被锁在所谓正确的位置里呢？”
谢停云指向案上的六封假信。
“苏晚青被写成不孝女时，京兆府说她该安于闺门。”
“她被卖进青梧时，买她的人也说女子只是内宅之物。”
“如今郡主把她救出来，诸公还是说女子该回内宅。”
“同一句话，怎么总方便坏人？”
陈既白眉头终于皱起。
“你把礼法与奸恶混为一谈。”
“臣没有。”
谢停云道：“臣只是想知道，若一条礼法每次都先堵住救人的手，却从不堵住害人的手，是不是该把门轴拆下来看看。”
陈既白看着他。
一老一少，隔着半座金殿。
一个守的是延续百年的秩序。
一个问的是这秩序究竟护住了谁。
片刻后，陈既白缓缓道：“谢停云，你总以一时之弊，疑百年之制。”
“因为百年之制若连一时之弊都解释不了，百年只是它没被问过。”
“天下不是文章。”
陈既白声音沉了些。
“不能任你重写。”
“天下当然不是文章。”
谢停云道：“文章写错了，最多害几个读者。”
“规矩写错了，会害一代人。”
元佑帝没有当场定夺。
他只让姜照雪暂持令牌，青梧余案继续协查，至于是否形成定制，容后再议。
这已不是撤回。
却也不是胜利。
散朝时，旧党官员围住陈既白，称文宗今日“力挽纲常”。
另一些人则故意从谢停云身旁经过，阴阳怪气地称他“闺阁修撰”“女学先生”。
陆小乙在宫门外听见，十分生气。
“公子，他们这是骂你吗？”
“算是。”
“女学先生有什么不好？”
谢停云脚步一顿。
“是没什么不好。”
顾怀璧跟在一旁，忽然道：“陈既白今日说的，不全是虚话。”
陆小乙瞪大眼：“顾公子，你也反对郡主？”
“我反对的是只靠一个姜照雪证明所有女子都能议政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立尺。”
顾怀璧道：“把职责、考校、问责写清。能者进，不能者退。”
谢停云看了他一眼。
“顾兄，你最近越来越像我。”
“我只是比你早想到半刻。”
“你方才在殿上怎么不说？”
“因为你嘴快。”
两人回到西窗时，案上多了一只旧布包。
是苏晚青的母亲送来的。
里面没有银子。
只有十七枚按着指印的纸签。
最上面写着一句歪歪扭扭的话。
“郡主能救我们，也该能替我们问，往后为何还会有人来抓我们。”
十七个指印。
有的清晰，有的模糊。
像十七个人终于把自己的意思，重新按回纸上。
谢停云看了很久。
识海中，万卷文明书库无风自动。
一本本关于用人、教育、法权与女子处境的典籍亮起微光。
书灵道：“检测到宿主获得文德值。”
“高阶议论区可短暂开启。”
“提醒：不可死抄，不可借异世人名强压当世。”
谢停云提笔。
“知道。”
“这一次，不借谁的名字。”
纸上第一行慢慢出现。
《才不问男女论》。
窗外天色将晚。
而京城旧党还不知道，今日金殿上没能说完的那场争论，马上要从宫墙里走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