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匪下山的消息传到县衙时,西粮仓里还有一千八百石粮。

    那是平价粮铺的底。

    也是青山县入冬前最不能丢的一口气。

    陆小乙抱着粮册,脸色比纸还白。

    “公子,五十多人只是前哨。猎户说后面还有车辙,黑风寨可能来了上百人。”

    “乡勇才练三日。”

    “弓手齐射只会一轮。”

    “顾先生那边还有二十个人分不清白旗和晒被单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从门外进来,青衫袖口全是灰。

    “现在分得清了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分的?”

    “我把晒被单的人罚去洗旗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铺开县城图。

    西粮仓靠近旧城墙,前有长街,后通青水河,南边是一排废弃染坊。

    地方宽,粮多,也最容易起火。

    黑风寨若只想抢粮,不会放火。

    可他们背后还有赵家。

    粮仓一烧,平价粮铺立刻断粮,百姓会重新挤向三家粮行。谢停云刚立起来的公信,也会跟着那场火塌掉。

    “粮先移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愣住:“移去哪?”

    “东城学仓、县衙地窖、十户保甲公屋,各分一处。”

    “这么多人搬,山匪很快会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白日不搬粮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指着仓后青水河。

    “粮袋外套湿麻布,走河边染坊暗巷。妇人送水,脚夫运染缸,孩子传空袋。每次只动十石。”

    “明面上照常往西仓送车。”

    “送什么?”

    “送空袋、谷壳、沙土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眼睛一点点亮了。

    “把粮仓搬空?”

    “留二十石陈谷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还留?”

    “仓里一粒粮都没有,山匪会疑心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道:“留二十石,只够他们相信自己来对了地方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看着图上的染坊与仓巷。

    “诱进来后,如何关门?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了三处。

    长街口堆旧车,等山匪过半再落闸。

    染坊屋顶藏弓手,射腿、射持火把的手。

    仓后河沟提前放水,退路会变成泥地。

    乡勇盾队只守两侧,不追进空仓。

    “县兵呢?”

    “冯魁带老兵守粮真正所在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抬眼:“你把最能打的人留在后面?”

    “粮若再丢,前面赢了也白赢。”

    一句话落下,众人都安静了。

    这场仗要守的始终是粮。

    杀多少山匪,只能排在后面。

    消息没有完全封锁。

    县城里很快传出风声,说谢县令调走东门守兵,将全部粮食集中到西仓,准备连夜运往府城。

    这消息听着很真。

    因为陆小乙亲自押着六辆粮车,从东街绕到西街。

    车辙很深。

    车上麻袋也压得板车吱呀作响。

    有人趁乱靠近,伸手摸了摸袋角。

    里面硬实沉重。

    像足了粮。

    那人很快钻进赵家旧绸庄的后门。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一只灰鸽飞出城墙。

    顾怀璧站在屋顶,看着灰鸽没入山影。

    “故意让他传?”

    “总得有人替我们请客。”

    “他若传回山寨,说仓中有埋伏?”

    “他摸过粮袋,也看见县兵调动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贪心的人只会相信自己亲手摸到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那六车麻袋里,外层装陈谷,内层全是河沙。

    真正的粮,此时正从染坊地窖一袋袋转入东城。

    参与转粮的百姓都没有被告知全局。

    每一甲只知道自己搬哪十袋、送进哪一扇门。

    有人问,便只答“修仓防潮”。

    赵家耳目能看见许多人走动,却拼不出粮到底去了哪里。

    入夜后,西粮仓仍灯火通明。

    二十石陈谷堆在最外层。

    里面数百只麻袋码得像山。

    每只袋子都扎得紧实,最上方还插着县衙封签。

    陆小乙站在仓中,越看越满意。

    “公子,连我都觉得这里有一千八百石粮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你没搬过。”

    陈老炭单手提起一袋,里面传出沙石摩擦声。

    陆小乙赶紧把袋子扶正。

    “待会儿真有人进来,我们藏哪?”

    谢停云指向仓门正对的白墙。

    “你藏远些。”

    墙上挂着一张新写的告示。

    字很大。

    “黑风寨诸位,远来辛苦。”

    “仓中只有旧账与河沙。”

    “若想对账,请把命留在此处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读完,倒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公子,这会不会太刺激他们?”

    “会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还写?”

    “气急的人容易忘记看脚下。”

    告示下方的地面铺着薄谷壳。

    谷壳下埋了几排绊索与木蒺藜。

    伤不了人命,足够让冲得最快的那批人摔成一团。

    陆小乙又问:“他们若不进仓,直接放火呢?”

    姜照雪从梁上落下一根细绳。

    绳连仓外水槽。

    火箭一落,水槽翻下,湿毡会先盖住仓门。

    染坊屋顶的弓手也只盯火把。

    “第一个点火的人,先倒。”

    夜过二更。

    城西狗叫忽然停了。

    没有锣声,没有马蹄。

    一队黑影贴着旧城墙靠近。

    最前面的人穿县兵旧衣,手里还举着一张盖印文书。

    守仓乡勇按约定装作慌乱。

    “谁?”

    “赵家护路兵,奉命接管粮仓!”

    “县令没说过!”

    “山匪已经进城,开门!”

    外面的人说得又急又真。

    一名新乡勇下意识想开门,顾怀璧从暗处按住他手腕。

    “印章倒了。”

    文书上的县印方向反着。

    仓外沉默了一瞬。

    下一刻,一支弩箭穿过门缝。

    守门乡勇按训练齐齐后退。

    木门被撞开。

    十几名山匪先冲进来,后面的人推着空车,直奔粮垛。

    刀头熊阔抓起一把陈谷,放进嘴里咬了一口。

    是真的。

    他眼中喜色刚起。

    “搬!”

    山匪蜂拥入仓。

    第一只麻袋被割开。

    哗啦。

    满袋河沙倾了一地。

    第二只,谷壳。

    第三只,碎石。

    熊阔猛地抬头,看见白墙上的字。

    他只读到“远来辛苦”,脸已经涨成猪肝色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!”

    “给老子烧了这里!”

    三名山匪同时举起火把。

    屋顶弓弦齐响。

    火把脱手。

    第一支落进水槽,第二支被箭钉在泥地,第三支刚飞向粮垛,整面湿毡轰然落下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仓后水闸开启。

    河水灌进退路。

    长街两头,旧车、木栏与门板一起倒下。

    咣——

    三长一急的铜锣声响彻城西。

    空仓之外,青旗升起。

    顾怀璧抬手落旗。

    “关门。”

    熊阔回头时,来路已经没了。

    仓中河沙淌到他脚下,像一笔早已算好的账。

    谢停云站在染坊高墙上,声音穿过夜色。

    “诸位抢了青山县这么多年。”

    “今晚,该青山县收债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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