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照雪接手弓手队时,报名册上有四十三个人。

    真正能拉开一石弓的,十一人。

    能在五十步外射中草靶的,七人。

    能连续射十箭不抖手的,只剩三个。

    其中还包括那个咳得比门轴响的老弓手。

    陆小乙看着名册发愁。

    “郡主,七个人守一条粮路,够吗?”

    “够不够,要看他们射哪里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让人在校场立起十只草人。

    草人胸前都涂了一个红心。

    众弓手依次放箭。

    有人中了红心,引来一阵喝彩。

    姜照雪却走过去,把那支箭拔下来。

    “山匪会穿甲,也会躲。”

    “红心最大,战场上却最难射。”

    她在草人的肩、腿、持刀手腕处各点了一点。

    “山路窄,杀一人未必能挡住十人。”

    “射倒最前面那人的腿,后面九个都要绕。”

    一名老猎户不服。

    “靶子不会动。真进山,风会转,人会跑,郡主这套点墨的法子未必管用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你叫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何老三。”

    “进山多少年?”

    “三十二年。”

    “最好的一箭?”

    “百步射獐,穿眼。”

    围观百姓一阵低呼。

    何老三脸上多了几分得色。

    姜照雪没有与他争,只让人牵来一辆板车。

    板车上立着三只草环。

    外环碗口大,中环拳头大,最里面只够一枚铜钱穿过。

    她又命人把板车从坡顶推下。

    车轮一动,草环左右颠簸。

    风也恰在此时从东面卷过校场。

    姜照雪抬弓。

    第一箭穿外环。

    第二箭穿中环。

    第三箭离弦时,板车正撞上一块石头,最小的铜环猛地向上一跳。

    箭从环心穿过,钉断后方悬着的黑风寨铁牌。

    铁牌落地,声响清脆。

    整个校场静了两息。

    随后喝彩声像山洪一样炸开。

    陆小乙喊得最响。

    “郡主一箭能射十个!”

    姜照雪转头看他。

    “我只射了三个环。”

    “气势上有十个。”

    何老三盯着断在地上的绳子,半晌才把自己的弓递过去。

    “郡主,教我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没有接。

    “你的弓你自己拿。”

    “第一课,认风。”

    她把一把干草灰扬到半空。

    灰向西南飘。

    “山风贴坡走,谷风顺沟转。旗只能看大风,箭要看草叶、衣角、炊烟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课,认路。”

    她在地上铺开黑风峡草图。

    “这里是回声坡,这里是断石口,这里有一片老松。弓手不追人,只封三处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课,认自己。”

    “能射六十步,不许逞强报八十。第一箭射空,立刻换位,别站在原地等山匪记住你的脸。”

    接着,她把四十三人重新分组。

    县衙里的弓不够,她又让木匠按臂力做了轻重三档训练弓。

    弓背分别缠青、黄、红三色线。

    谁今日能拉黄弓,便领黄弓;谁逞强拿红弓,三箭后手抖,自己去给灶队劈柴。

    陆小乙问为何罚劈柴。

    姜照雪道:“斧头能让他记住,手臂不是拿来吹牛的。”

    七名稳弓手列前。

    十一名能开弓者练近射。

    其余人分做递箭、望风、牵引与救护。

    一个十四岁的姑娘站在队尾,始终没走。

    她叫小满,县学夜课里认字最快,平时替周婆子跑腿。

    姜照雪问:“你来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会射弹弓。”

    旁边有人笑。

    小满脸涨红,从怀里掏出一把磨得发亮的木弹弓。

    “黑风寨抢粮时,也抢过我家的鸡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小声道:“这仇听着有点小。”

    小满瞪他:“那是下蛋最多的一只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在三十步外放了一只铜铃。

    “打响。”

    小满装石,抬手。

    啪。

    第一颗石子击中铃舌。

    铃声清亮。

    她又连打两颗,全中。

    姜照雪把她的名字写进望风队。

    “先练投石,再学短弓。”

    何老三皱眉:“女子也入弓队?”

    姜照雪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方才三箭,你服的是箭,还是裙子?”

    何老三被堵得耳根发红,索性低头调弦。

    周围百姓笑起来。

    小满挺直了背,站到最前排。

    午后,弓手队进黑风峡外坡实训。

    平地上的七名好手,一进山便出了问题。

    有人估错风。

    有人只盯目标,脚下踩断枯枝。

    还有人第一箭射中,兴奋得忘了换位,转眼便被姜照雪用木箭点中额头。

    “你死了。”

    那人捂着脑门:“我明明射中了。”

    “山匪也有弓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射完走三步。活着才能射第二箭。”

    何老三凭经验藏得最好。

    他伏在松后,等姜照雪走过,忽然抬弓。

    弦刚拉半满,头顶落下一颗松果。

    姜照雪站在他身后的高石上。

    “你选的位置背风,气味会顺坡送出去。”

    何老三闻了闻自己满身汗味,老脸一红。

    “往后洗澡也算军令?”

    “算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在下面记训练条目,听到这句,立刻补上:“弓手三日一洗。”

    何老三怒道:“山里缺水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那便离郡主远些,免得她先闻见你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难得笑出了声。

    傍晚,七名弓手在回声坡做最后一轮齐射。

    姜照雪只给一个命令。

    “听第三声石响。”

    第一声石子落崖。

    有人险些松弦。

    第二声落下,山谷回声混在一起。

    第三声响时,七箭同时越过低坡,钉在模拟匪徒的七只草腿上。

    没有一支射胸。

    七只草人却一齐向前倾倒,堵死了狭窄山道。

    谢停云站在坡下,看完整场训练。

    “比射红心有用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收弓。

    “人还少。”

    “会多起来。”

    “需要时间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望向远处。

    黑风峡上方,一只受惊的山雀忽然飞起。

    紧接着,负责前哨的猎户从林间冲出,脸色发白。

    “大人!”

    “北坡发现山匪脚印,至少五十人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赶着空车,方向是县城西粮仓。”

    校场上的笑声霎时停了。

    姜照雪把刚卸下的弓重新扣回手中。

    何老三、何青、小满与其余弓手同时转身。

    这一次,不用她提醒。

    所有人先看风,再看旗。

    山风从黑风峡深处吹来,带着一股很淡的烟味。

    黑风寨下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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