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怀璧接过乡勇训练册的时候，只说了四个字。
“此事不难。”
谢停云抬头看他。
“顾兄会练兵？”
“君子六艺，礼、乐、射、御，我皆学过。”
“跑过山路吗？”
“骑过马。”
“扛过粮袋吗？”
“家中有人扛。”
谢停云点了点头，把训练册往他怀里又推了半寸。
“那便辛苦顾教头。”
顾怀璧眉头一跳。
他原本只想指出训练章程里几处用词不雅，没打算把自己也写进章程。
可校场上一百多双眼睛已经看过来。
陆小乙更是抱起木牌，高声宣布：“今日由江南第一才子亲自教大家打仗！”
“我何时说教打仗？”
“练兵不就是教打仗？”
“我负责号令与队列。”
“那就是教大家怎么整齐地去打仗。”
顾怀璧沉默片刻，决定先把陆小乙从识字班降到蒙学班。
第一课，列阵。
顾怀璧提前一夜写了八页讲义。
从伍列、队列讲到前后相承，又引《周礼》解释旗鼓之制，字字精确，句句清楚。
一百二十名乡勇听完，神情都很肃然。
顾怀璧满意地问：“明白了吗？”
众人齐声道：“没明白。”
陈老炭举手：“顾先生，您说的‘纵横相维，首尾相救’，到底往哪站？”
顾怀璧拿起竹枝，在地上画了一个方阵。
“前伍列盾，次伍持枪，弓手居后，遇敌则前后递进——”
一头不知谁家的黄牛从校场边走过，一脚踩掉半个方阵。
众人盯着牛蹄印，更迷糊了。
谢停云坐在点将台下喝茶。
“顾兄，要不说简单些。”
“已经很简单。”
“他们连‘递进’都没听懂。”
“那你说。”
谢停云放下茶碗。
“前排挨打，后排捅人，弓手别射自己人。”
全场恍然。
“这就懂了！”
顾怀璧看着自己八页讲义，第一次觉得文章太好，也可能妨碍治军。
第二课，走阵。
五十人为一队，要求听旗前进，闻锣停步。
顾怀璧亲自持青旗站在前面。
第一声锣响，队伍向前。
第二声锣响，前面停了，后面没停。
五十个人撞成一团，最前面的顾怀璧被顶出去三步，险些扑进沙坑。
陆小乙赶紧举牌：“撞教头，扣晚饭！”
谢停云道：“不扣饭。”
“那扣什么？”
“多练一遍。”
众人顿时比扣饭还难受。
练到第五遍，顾怀璧终于发现问题。
乡勇来自不同村甲。
有人听县衙锣，有人习惯村中火锣，还有人把两短一长当成赶猪的响法。
单凭声音，越急越乱。
他撕掉八页讲义，重新画了四面旗。
青旗前进，赤旗停步，白旗聚拢，黑旗伏身。
旗面不写字，只画脚、墙、圈、石四个图样。
不识字的人一眼也能看懂。
谢停云看了一会儿。
“顾兄这八页纸，死得其所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我是在夸你会改。”
“从你嘴里听见夸奖，总像判词。”
午后练山路。
谢停云在校场后坡设了三道关。
第一段背沙袋。
第二段抬伤员。
第三段顶藤牌过碎石坡。
顾怀璧站在坡下讲解步法，冯魁却递给他一面藤牌。
“教头先走一遍。”
顾怀璧看着那面曾垫过桌脚、如今刚补好的藤牌。
“我负责教。”
冯魁认真道：“弟兄们看动作学得快。”
陆小乙在旁边添了一句：“顾先生方才说不难。”
这句话很有分量。
顾怀璧接过藤牌，背上二十斤沙袋，开始上坡。
前十步，他走得很稳。
二十步后，呼吸开始乱。
三十步后，鞋底踩中碎石，整个人连牌带袋往下一滑。
后面一名六十岁的老铺兵用肩膀托住他。
“顾教头，牌压低，脚走斜。”
顾怀璧咬牙重新站稳。
平日看一条山路，只觉得不过百余步。
真把粮、甲、伤员全背在身上，每一步都像有人从后面扯住衣领。
走到第二关，他肩膀已经磨出血印。
担架上的陆小乙还很配合地问：“顾先生，要不要我轻一点？”
“你若能轻，先把嘴放下去。”
第三关最陡。
几名乡勇开始哄笑，顾怀璧却没停。
那名瘸腿老兵在前面教他落脚，陈老炭在后面扶住藤牌。
他们一个老，一个瘸，一个肩上带伤。
没有谁走得漂亮。
也没有谁把担架丢在半坡。
顾怀璧终于越过坡顶时，青衫湿透，头发散了一缕，往日那份无可挑剔的风仪只剩半边。
陆小乙从担架上爬起来，十分感动。
“顾先生，你今日像个人了。”
顾怀璧扶着膝盖抬头。
“我平日像什么？”
“像画里的人。”
“你明日多背十斤。”
陆小乙的感动立刻结束。
下坡前，顾怀璧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场。
乡勇们已经自觉排成数列。
有人照顾腿伤的老兵，有人把沙袋分轻重，有人把最结实的藤牌留给前排。
他忽然明白，队列整齐只占练兵的一小半。
让这些从未并肩的人知道何时停、何时走、谁跌倒后该由谁扶起，才叫成军。
临散队时，冯魁故意在后坡点起一缕黄烟。
队中有人以为山匪真来了，转身便跑。顾怀璧没骂，只举起白旗，按新定图样让各伍回圈。
十几息后，散开的队伍重新聚齐。
他把逃得最快那人叫到面前。
“怕不丢人。怕时还记得回到谁身边，才算今日没白练。”
傍晚，他把八页文章烧了。
只在新训练板上写下十二个字：
“看旗，听锣，守位，护邻，伤不弃，退有序。”
谢停云读完，点头道：“这次每个人都能懂。”
顾怀璧把手上磨破的地方缠好。
“明日我带第一队走黑风峡外坡。”
“顾兄还练？”
“我今日只走了一遍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山影上。
“上山时，山匪不会因为我文章写得好，便少砍一刀。”
陆小乙小声道：“也可能先砍，省得听你讲八页。”
顾怀璧抬起青旗。
陆小乙拔腿便跑。
校场上笑声一片。
笑声里，青旗再次落下。
一百二十名乡勇同时迈步，前排慢，后排收，竟再没有撞成一团。
顾怀璧站在队列旁，肩背仍疼，眼里却终于多了一点真正的兵气。
“此事不难。”
谢停云抬头看他。
“顾兄会练兵？”
“君子六艺，礼、乐、射、御，我皆学过。”
“跑过山路吗？”
“骑过马。”
“扛过粮袋吗？”
“家中有人扛。”
谢停云点了点头，把训练册往他怀里又推了半寸。
“那便辛苦顾教头。”
顾怀璧眉头一跳。
他原本只想指出训练章程里几处用词不雅，没打算把自己也写进章程。
可校场上一百多双眼睛已经看过来。
陆小乙更是抱起木牌，高声宣布：“今日由江南第一才子亲自教大家打仗！”
“我何时说教打仗？”
“练兵不就是教打仗？”
“我负责号令与队列。”
“那就是教大家怎么整齐地去打仗。”
顾怀璧沉默片刻，决定先把陆小乙从识字班降到蒙学班。
第一课，列阵。
顾怀璧提前一夜写了八页讲义。
从伍列、队列讲到前后相承，又引《周礼》解释旗鼓之制，字字精确，句句清楚。
一百二十名乡勇听完，神情都很肃然。
顾怀璧满意地问：“明白了吗？”
众人齐声道：“没明白。”
陈老炭举手：“顾先生，您说的‘纵横相维，首尾相救’，到底往哪站？”
顾怀璧拿起竹枝，在地上画了一个方阵。
“前伍列盾，次伍持枪，弓手居后，遇敌则前后递进——”
一头不知谁家的黄牛从校场边走过，一脚踩掉半个方阵。
众人盯着牛蹄印，更迷糊了。
谢停云坐在点将台下喝茶。
“顾兄，要不说简单些。”
“已经很简单。”
“他们连‘递进’都没听懂。”
“那你说。”
谢停云放下茶碗。
“前排挨打，后排捅人，弓手别射自己人。”
全场恍然。
“这就懂了！”
顾怀璧看着自己八页讲义，第一次觉得文章太好，也可能妨碍治军。
第二课，走阵。
五十人为一队，要求听旗前进，闻锣停步。
顾怀璧亲自持青旗站在前面。
第一声锣响，队伍向前。
第二声锣响，前面停了，后面没停。
五十个人撞成一团，最前面的顾怀璧被顶出去三步，险些扑进沙坑。
陆小乙赶紧举牌：“撞教头，扣晚饭！”
谢停云道：“不扣饭。”
“那扣什么？”
“多练一遍。”
众人顿时比扣饭还难受。
练到第五遍，顾怀璧终于发现问题。
乡勇来自不同村甲。
有人听县衙锣，有人习惯村中火锣，还有人把两短一长当成赶猪的响法。
单凭声音，越急越乱。
他撕掉八页讲义，重新画了四面旗。
青旗前进，赤旗停步，白旗聚拢，黑旗伏身。
旗面不写字，只画脚、墙、圈、石四个图样。
不识字的人一眼也能看懂。
谢停云看了一会儿。
“顾兄这八页纸，死得其所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我是在夸你会改。”
“从你嘴里听见夸奖，总像判词。”
午后练山路。
谢停云在校场后坡设了三道关。
第一段背沙袋。
第二段抬伤员。
第三段顶藤牌过碎石坡。
顾怀璧站在坡下讲解步法，冯魁却递给他一面藤牌。
“教头先走一遍。”
顾怀璧看着那面曾垫过桌脚、如今刚补好的藤牌。
“我负责教。”
冯魁认真道：“弟兄们看动作学得快。”
陆小乙在旁边添了一句：“顾先生方才说不难。”
这句话很有分量。
顾怀璧接过藤牌，背上二十斤沙袋，开始上坡。
前十步，他走得很稳。
二十步后，呼吸开始乱。
三十步后，鞋底踩中碎石，整个人连牌带袋往下一滑。
后面一名六十岁的老铺兵用肩膀托住他。
“顾教头，牌压低，脚走斜。”
顾怀璧咬牙重新站稳。
平日看一条山路，只觉得不过百余步。
真把粮、甲、伤员全背在身上，每一步都像有人从后面扯住衣领。
走到第二关，他肩膀已经磨出血印。
担架上的陆小乙还很配合地问：“顾先生，要不要我轻一点？”
“你若能轻，先把嘴放下去。”
第三关最陡。
几名乡勇开始哄笑，顾怀璧却没停。
那名瘸腿老兵在前面教他落脚，陈老炭在后面扶住藤牌。
他们一个老，一个瘸，一个肩上带伤。
没有谁走得漂亮。
也没有谁把担架丢在半坡。
顾怀璧终于越过坡顶时，青衫湿透，头发散了一缕，往日那份无可挑剔的风仪只剩半边。
陆小乙从担架上爬起来，十分感动。
“顾先生，你今日像个人了。”
顾怀璧扶着膝盖抬头。
“我平日像什么？”
“像画里的人。”
“你明日多背十斤。”
陆小乙的感动立刻结束。
下坡前，顾怀璧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场。
乡勇们已经自觉排成数列。
有人照顾腿伤的老兵，有人把沙袋分轻重，有人把最结实的藤牌留给前排。
他忽然明白，队列整齐只占练兵的一小半。
让这些从未并肩的人知道何时停、何时走、谁跌倒后该由谁扶起，才叫成军。
临散队时，冯魁故意在后坡点起一缕黄烟。
队中有人以为山匪真来了，转身便跑。顾怀璧没骂，只举起白旗，按新定图样让各伍回圈。
十几息后，散开的队伍重新聚齐。
他把逃得最快那人叫到面前。
“怕不丢人。怕时还记得回到谁身边，才算今日没白练。”
傍晚，他把八页文章烧了。
只在新训练板上写下十二个字：
“看旗，听锣，守位，护邻，伤不弃，退有序。”
谢停云读完，点头道：“这次每个人都能懂。”
顾怀璧把手上磨破的地方缠好。
“明日我带第一队走黑风峡外坡。”
“顾兄还练？”
“我今日只走了一遍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山影上。
“上山时，山匪不会因为我文章写得好，便少砍一刀。”
陆小乙小声道：“也可能先砍，省得听你讲八页。”
顾怀璧抬起青旗。
陆小乙拔腿便跑。
校场上笑声一片。
笑声里，青旗再次落下。
一百二十名乡勇同时迈步，前排慢，后排收，竟再没有撞成一团。
顾怀璧站在队列旁，肩背仍疼，眼里却终于多了一点真正的兵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