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募乡勇的告示贴出去半日,县衙门口便堵了三条街。

    来的有猎户、脚夫、炭工、佃农,还有两个扛着菜刀的厨子。

    陆小乙坐在登记桌后,写名字写得手腕发抖。

    “姓名?”

    “王大牛。”

    “家中几口?”

    “八口。”

    “独子?”

    “不是,俺爹还有我一个儿子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那不还是独子?”

    王大牛挠头:“我把俺爹也算儿子里了。”

    旁边人笑成一片。

    笑声刚起,队尾忽然有人高喊:“县令要抓壮丁了!每户不出一人,便加三斗粮税!”

    长街瞬间一静。

    几个原本排队的汉子下意识往后退。

    谢停云从县衙里走出来,手中只拿着一张薄纸。

    “谁说要加税?”

    喊话的人缩在人群里:“外头都这么传!”

    “外头是谁?”

    “大家都说。”

    “大家叫什么名字,住哪一甲?”

    那人答不上来,转身便想钻走。

    周婆子的拐杖横在他腿前。

    “先报户籍。”

    十户保甲的人立刻围住,却没动手,只按新规记下衣色、口音、鞋底泥印。

    那人怀里很快搜出十几张小纸。

    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:谢县令强征乡勇,自带兵器粮食,临阵退逃者连坐全家。

    纸角盖着一个模糊红印,乍看像县衙告示。

    顾怀璧只扫一眼便道:“印文少了‘青山’二字,旧县丞私印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将假告示举高。

    “真正的招募章程,今日当众念。”

    “第一,乡勇自愿,家中独子、奉养老弱者不取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,官府供饭、供器,不许任何人收报名钱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,只守县城、粮路与本乡,不替豪族护院,不替胥吏催税。”

    “第四,训练期间误伤误工,县衙按册补给。”

    “第五,凡强拉一人、冒名一人、克扣一文,先查带队者。”

    长街上那股不安慢慢散了。

    陈老炭问:“大人,真打起来,谁领头?”

    “三十名老兵做教头。”

    “老兵能服众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校场上那三十张风霜脸。

    “能不能服众,靠本事说话。”

    当天午后,第一轮选人开始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比谁力气大。

    先让所有人背二十斤沙袋走过窄木桥,再辨三种锣声、两色旗号,最后问一句:“为何来?”

    有人说为领饷。

    记下,编入运输队。

    有人说想报仇。

    再问仇在何处,若只想借刀杀邻,立刻除名。

    一名瘦小猎户说:“黑风寨截过我家的药。娘没熬过那个冬天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看了看他虎口与食指的茧。

    “弓手队。”

    两个厨子本以为要被赶走,却被分进灶队与伤员救护队。

    陆小乙愣了:“厨子也算乡勇?”

    “人饿了会乱,伤了会怕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让三百人准时吃上热饭,比让三百人一起喊杀更难。”

    识海中,《民团组织》仍在翻页。

    十户一伍、五伍一队的法子很整齐,却不适合青山县。

    各乡相隔远,农忙也不能全停。

    谢停云将其改成轮训。

    每甲出愿训者,三日一轮;弓手、盾手、哨探单独合练;老弱负责烽火、送水、照看伤员;各队只认县衙号旗,不认私人令牌。

    书灵问:“删改比例超过四成,是否保留原案?”

    “不留。”

    “原因?”

    “原案养得起常备民团,青山县养不起。”

    书页上的字光微微一亮。

    “适配完成,文德值消耗降低。”

    报名册旁还立着第二块板。

    谁保举,谁见证,家住哪一甲,都要写明。

    一个自称南乡猎户的壮汉报了假名,手上却没有拉弓的茧,鞋底还沾着赵家外库才用的白石灰。

    姜照雪只问他南乡猎户进山时先看风还是先看鸟,他张口便说“先看路”。

    真正的猎户在人群里笑了。

    “山里有现成的路,还要猎户做什么?”

    那人当场被巡察卫带走。

    陆小乙赶紧在报名板顶上补了一行大字:想混进来可以,先学会说人话。

    顾怀璧看了半晌,把“人话”改成“实话”。

    陆小乙不服:“我的更醒目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更像骂街。”

    “能防奸细,骂两句也算军务。”

    傍晚,第一批一百二十名乡勇站进校场。

    有人光脚,有人拿木叉,有人腰间还别着割麦镰。

    队列歪得像被牛啃过。

    顾怀璧看了一眼,眉心便开始疼。

    冯魁却把三十名老兵领到最前。

    “第一课,不教杀人。”

    “教你们听见锣后,别乱跑。”

    三长一急,聚队。

    两短一长,护粮。

    急锣不断,关巷护老幼。

    一百二十人练了五遍,仍有人听见聚队锣便抱着木叉往粮仓冲。

    陆小乙气得举牌大喊:“三长一急!先数三下!”

    那人委屈道:“陆先生,你敲得比我家催生还急,谁数得清?”

    校场又笑了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笑。

    他让人把昨夜刺客留下的刀、黑风寨铁牌、周婆子的旧契、被烧过的识字册,一样样摆在点将台上。

    “诸位今日来,不为替本官挣政绩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守的是粮车能过的路,是孩子敢读书的屋,是祖宗留下的田。”

    “刀落在一人身上,只疼一人。路被山匪截断,一县人都要挨饿。”

    他提笔,在长布上写下《青山守乡约》:

    “我等生于青山,食此土,饮此水。今执弓枪,不凌孤弱,不侵民财,不受私令。贼犯乡里,则同守其路;火临粮仓,则先救其粮;同伴伤,不相弃;百姓退,留生门。所护者,一家灯火;所守者,万户炊烟。今日姓名入册,来日无愧乡邻。”

    校场渐渐安静。

    陈老炭先把手按在名册上。

    “陈守义,愿守西路。”

    那名瘦小猎户跟着上前。

    “何青,愿守粮车。”

    一个,两个,十个。

    最后,一百二十个名字落满长册。

    夜风吹起《青山守乡约》,墨迹还未全干。

    三十老兵站在前面。

    一百二十名乡勇站在后面。

    队列仍旧不齐,兵器仍旧寒酸。

    可当冯魁再敲三长一急时,校场上的人只乱了两息。

    随后,所有人朝同一个方向转身。

    青山县第一支真正听县衙号令、也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的乡勇,终于站了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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