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山县兵册,看着很厚。

    一百八十六人。

    弓手四十。

    快手六十。

    铺兵、河兵、守仓兵合计八十六。

    陆小乙看完,精神一振。

    “公子,黑风寨有多少人?”

    石鹞子供称,外寨约八十,内寨四十余。

    陆小乙掰着手指算了算。

    “咱们人更多。”

    冯魁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册上更多。”

    卯时三刻,校场点卯。

    实到三十人。

    甲衣只有十一副。

    其中四副小得套不进肩,两副大得能装下陆小乙和他的铜锣。

    剩下五副补丁叠补丁,铁片一走路便往下掉。

    陆小乙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
    又数一遍。

    还是三十。

    最年轻的三十七。

    最老的六十四。

    其中五人腿有旧伤,三人耳背,两人左眼看不清,另有一名弓手咳得比县衙门轴还响。

    队尾还站着一个拄拐的老人。

    点卯官每喊一个空名,校场便安静一分。

    “张春。”

    无人应。

    “李旺。”

    仍旧无人应。

    喊到第六十七个名字时,一名老兵忽然道:“张春死了五年。”

    点卯官手里的册子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死人这五年,月月领饷,按时得像还在当差。

    陆小乙忍不住问:“您也是县兵?”

    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。

    “守西铺。”

    “多大年纪?”

    “六十二。”

    “还能跑吗?”

    “能。”

    老人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下坡能快些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侧过脸。

    姜照雪却没有笑。

    她走过队列,逐一看手掌、肩背与步态。

    三十人里,能稳定开弓的六个。

    能持枪列阵的九个。

    剩下的人守门、传信、押解尚可,进黑风峡追山匪,等于把自己送上山认路。

    兵器更精彩。

    十二张弓,三张开裂。

    姜照雪让六名还能开弓的人各射三箭。

    十八支箭,七支上靶。

    有一支飞过靶墙,钉进了县学“勤学”木牌。

    顾怀璧看着那个箭孔,沉默良久。

    “至少认得字。”谢停云安慰。

    “它射的是‘学’。”

    “说明目标明确。”

    二十六杆枪,八杆枪头松动。

    两面藤牌,一面被典史拿去垫过桌脚,边缘还沾着墨。

    陆小乙看得心疼。

    “这也算兵器?”

    顾怀璧道:“至少挡过账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翻开兵饷册。

    册上一百八十六人,月月领饷。

    实际三十人,已经半年只领到半饷。

    “剩下的人呢?”

    冯魁脸色发红。

    “七十三个空名。”

    “谁造的?”

    “历任典史、县丞都有份。”

    “其余?”

    “赵家借走五十二人,说是协助护路、守矿。”

    “官兵替赵家守矿?”

    “名义上防山匪。”

    “黑风寨就在山里,他们防了谁?”

    冯魁低下头。

    还有十九人早已病故或逃亡,名字仍在领饷。

    十二人被孙家粮行雇作押车。

    剩下的,有人在钱家看宅,有人在里正家催税。

    一册县兵,拆开后像一张豪族用人簿。

    朝廷出饷。

    三家用兵。

    县衙真要剿匪,只剩三十个老弱站在风里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先骂冯魁。

    “你领过空饷吗?”

    冯魁咬了咬牙。

    “领过两成。”

    “花在哪里?”

    “半数交许县丞,半数……给弟兄们补药。”

    “有账吗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那便先记欠账。”

    冯魁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大人不拿我?”

    “会审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但今日先把能站的人站稳。”

    “你若想将功折罪,把这一百五十六个人去了哪里,一名名写出来。”

    校场外已经围了不少百姓。

    昨夜他们敲锣、关巷、守门,今日都听说县令要剿匪。

    有人原以为官兵会披甲列阵。

    看到眼前这三十人,声音慢慢低下去。

    一个孩子问:“他们打得过山匪吗?”

    没人回答。

    陆小乙心里也没底。

    他凑到谢停云身边。

    “公子,要不向府城借兵?”

    “可以请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请。”

    “公文往返最快七日。”

    “七日也不算久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道:“赵成墨今日进山。”

    “黑风寨已经知道县衙掌握口供。”

    “七日足够他们转移人证、烧掉盐账,再下山抢一次粮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看向云州方向。

    “府衙里还有谁与赵家相连,也没查清。”

    “借来的兵若先把消息送上山,人数越多,动静越大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谢停云让三十名县兵绕校场跑一圈。

    第一圈,二十三人回来。

    第二圈,十六人。

    第三圈只剩九个。

    那名六十二岁的铺兵也回来了。

    他确实下坡很快。

    上坡时被两个同伴架着。

    顾怀璧看了许久。

    “用他们攻寨,黑风寨可能会以为官府送冬衣。”

    一名老兵听见,脸涨得通红。

    “顾大人,我们老,没逃过一次匪。”

    “去年黑风寨下山,县衙不让追。”

    “前年盐车过城,赵家说是自家货。”

    “刀锈了,腿坏了,胆子还在。”

    其他老兵也慢慢挺直背。

    他们穷。

    他们弱。

    有人还拿过不该拿的半饷。

    可昨夜刺客闯衙时,冯魁挨刀没退。

    老杜被勒得昏过去,醒来第一句话仍是“牢门锁没锁”。

    一县烂账里,总还有些没烂透的人。

    谢停云走下点将台。

    “剿匪,不能只凭胆子。”

    “也不能拿三十条命,去换本官一道好名声。”

    他让人抬来昨夜那面铜锣。

    锣边被陆小乙敲出一道凹痕。

    “昨夜县衙有几名护卫?”

    “十余名。”

    “最后拦住刺客的有多少人?”

    校场外,百姓互相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陈老炭道:“半条街。”

    周婆子哼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还有两条巷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“青山县兵册有一百八十六人,真正站在这里的只有三十。”

    “可青山县愿意护住家门、粮仓、田契的人,远不止三十。”

    识海中,《民团组织》缓缓翻开。

    十户编组。

    分队轮训。

    弓、枪、盾、哨、救护各设其职。

    不把百姓推成送死的散兵,也不让豪族借团练养私兵。

    书灵问:“调用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校场外一双双眼睛。

    “先改成青山县能用的。”

    他提笔,在剿匪告示下又添一段:

    “山河之险,本当护民,不当藏贼;百姓之粮,本当养家,不当养匪。县兵虽少,守土之心不可少。乡勇只守乡土,不越县境妄战;官府供训练、器械与粮,不许自备钱财换名额。自明日起,招募乡勇,按保甲编队,只护本乡、粮路与县城,不替豪族看门,不借团练催税。愿来者登记,家中独子、老弱无养者不得强征;敢借名聚众、私收钱粮者,先按匪论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看完,小声问:“公子,这便能打赢?”

    “还不能。”

    “那写这么稳?”

    “因为第一件事,先让所有人知道自己为何拿起棍子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望向黑风峡。

    山影压在天边,像一头蹲了多年的兽。

    “三十老兵不够。”

    “那便教一县人,学会守住自己的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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