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风寨三个字,在青山县从来不陌生。

    商旅被劫,推给黑风寨。

    炭车失踪,推给黑风寨。

    粮路一断,还是黑风寨。

    它像一只住在山里的大口,什么坏事都能吞进去。

    可昨夜,那张口第一次叼着赵家的银,闯进了县衙。

    九名刺客分关九处。

    不许见面,不许听同伴口供,连饭都错开时辰送。

    陆小乙抱着九本空册,问:“一个案子为何记九遍?”

    “因为他们串过一套话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分开问,哪一句长得不一样,便是缝。”

    第一轮只问姓名、寨中位置、入城路线。

    九人有七人自称过路刀客。

    剩下两个干脆装哑。

    第二轮问接应口令。

    三个人说“风过石门”。

    两个人说“雨落七码”。

    还有一人说“铜钱不响”。

    陆小乙听得发懵。

    “他们到底用哪个?”

    “都用。”姜照雪道。

    “赵家故意分了三组。”

    “互相不知道口令,便没人能在被捕后供出全部路线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三句口令写在图上。

    风过石门,对应黑风峡北口。

    雨落七码,对应青水河废码头。

    铜钱不响,对应赵家外库暗门。

    三条路,正好连成一环。

    姜照雪又让人比对九人的鞋底。

    六双沾着黑风峡特有的铁屑红泥。

    三双带河岸芦根。

    入城路线与三句口令完全相合。

    他们可以统一说谎。

    鞋底却替各自走过的路留了口供。

    搜身所得也被一一摆开。

    赵家黑底铜钱碎银四块。

    孙家粮袋用的防潮油布两片。

    私盐铜牌一枚。

    县牢锁孔的蜡印两枚。

    还有一张缩在刀鞘夹层里的小纸。

    纸上只写三个字。

    “赵、周、罗。”

    赵全。

    周有算。

    罗七。

    三名要被灭口的人。

    谢停云排在纸背。

    旁边写了一个“便”字。

    陆小乙越看越气。

    “杀三个人是正事,杀公子只是顺便?”

    顾怀璧道:“你替他不平?”

    “公子好歹是状元。”

    “刺客杀人也要排文榜?”

    陆小乙想了想,更生气了。

    领头刺客名叫石鹞子。

    三十七岁,黑风寨二当家手下的刀头。

    他下巴刚接回去,第一句话便是:“山寨做事,与赵家无关。”

    第二句话:“你们留不住我。”

    第三句话还没出口,赵家送来的禀帖先到了。

    赵成墨在帖中写得极其痛切。

    赵家世代良善,亦受山匪侵扰。

    昨夜贼人闯衙,赵家愿出银五百两助官府剿匪,以证清白。

    谢停云把禀帖递给石鹞子。

    “看见了吗?”

    “你们昨夜替赵家杀人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赵家拿五百两买你们的人头。”

    石鹞子眼神没有动。

    手背青筋却慢慢鼓起。

    “豪族遇事,最擅长捐银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捐给官府一笔,便想把给山匪的十笔洗干净。”

    “你若继续扛,黑风寨会说你私自行刺,赵家会说你栽赃良民。最后所有血都落在你一人身上。”

    石鹞子冷笑。

    “谢大人会放我?”

    “不会。”

    “那还有什么可谈?”

    “可以谈你死前背几条命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那张小纸放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“赵全与你无仇。”

    “周有算你也不认识。”

    “罗七曾替七码头走盐,算半个同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杀他们,背的是赵家的账。”

    “若供出谁下令、谁接应、谁分银,至少你的罪只算自己拔过的刀。”

    石鹞子沉默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继续逼。

    他让人把罗七带到隔壁。

    罗七一眼认出铁牌背面的三道刮痕。

    “黑风寨内寨刀牌,第三队。”

    “队头是谁?”

    “石鹞子。”

    “赵家如何与山寨传信?”

    罗七咽了口唾沫。

    “护路棚下有空木桩。”

    “赵家把信和银塞进去,山寨夜里取。”

    “每月初七、十七、二十七,七码头走盐。”

    “遇官差查得紧,盐袋装进炭车,先过黑风峡,再换赵家粮车入城。”

    陈老炭站在旁听处,手指忽然攥紧。

    “那些失踪的炭车呢?”

    罗七低下头。

    “有些车夫收了银,留在赵庄。”

    “有些看见不该看的,会被带上山。”

    “上山之后?”

    “我只走水路。”

    罗七声音越来越低。

    “听说后山有矿洞,也有一处埋人的旧坑。”

    陈老炭身体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谢停云伸手扶住他。

    老人没有哭。

    只问:“我儿那辆炭车,是哪一年?”

    “元佑二年冬。”

    罗七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“那一批我听过。”

    “车上有人发现炭筐底下藏着盐砖,当场闹起来。黑风寨带走了三个活口。”

    “有没有姓陈的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人死没死?”

    “也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一句不知道,反而留下了最磨人的一点活路。

    陈老炭慢慢坐下,烧火棍横在膝上。

    “那就上山找。”

    石鹞子在隔壁听见这句话,终于开口。

    “找不到的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转头。

    “你肯说了?”

    石鹞子盯着赵家那封禀帖。

    “黑风寨有外寨、内寨、后洞三层。”

    “外寨收路钱,内寨押盐车,后洞关矿工与不肯入伙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赵家每月送粮二百石、盐利三成,再替山寨销铁。”

    “山寨替赵家做三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拦外粮。”

    “赶失田户。”

    “让该失踪的人,失踪在山路上。”

    堂内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假契案里那十七户“逃亡”,终于有了另一种去处。

    赵家在纸上夺田。

    黑风寨在路上清人。

    一张假契落笔后,山里便有一把刀替它盖印。

    谢停云问:“昨夜谁下令?”

    “赵家外库掌柜赵成墨。”

    “凭证?”

    石鹞子盯着众人看了片刻,忽然道:“右靴夹底。”

    巡察卫拆开靴底,取出一小片黑蜡。

    黑蜡剖开,里面卷着半枚铜钱纹纸。

    另一半,通常留在下令者手中。

    “取卷,灭三口。”

    “若有机会,杀县令。”

    “事成后从北口出城,黑风寨接应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立即下令封赵家外库,缉拿赵成墨。

    人赶到时,外库已经空了。

    暗门通向城外。

    地上留着新鲜马蹄印,一路朝黑风峡去。

    赵家再次把一个人推了出去。

    这一次,那个人带着半枚能咬住赵家的证据,跑进了山匪窝。

    谢停云回到大堂,提笔写下《黑风寨剿办告示》。

    “山匪割一条路,豪门借此锁一县;山刀夺过路银,假契夺子孙业。今查赵氏外库与黑风寨通粮、通盐、通信,掳良民,灭人证,罪迹相连。凡受胁从匪,限期自首;凡知失踪者下落,来衙作证;凡持刀害民、借山藏罪者,纵峰高路险,也须下山受审。”

    最后一笔落下,识海中的万卷文明书库微微震动。

    《山地治安》《民团组织》《军粮转运》三册同时亮起。

    书灵道:“检测到县级武装行动需求。”

    “建议先核可用兵力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典史冯魁。

    “传县兵。”

    “明日卯时,校场点卯。”

    冯魁捂着受伤的肩,神色有些古怪。

    “大人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?”

    “您最好先看看兵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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