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文殿里,所有人都在等谢停云那一句。

    陈既白的问题像一道门。

    门后站着大胤一百七十年的取士旧规,也站着无数世家子弟从出生起便拥有的书、师、名望与门路。

    寒门有没有蠢人?

    当然有。

    没有见识、只会背书、骤得权势便忘了来路的人,谢停云见过。

    可世家有没有蠢人?

    更多。

    只不过寒门蠢一次,便会被说成“果然粗鄙”;世家蠢一代,旁人只会说“年轻尚需历练”。

    同一块石头砸脚。

    寒门叫无能。

    世家叫成长。

    谢停云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蠢人不分寒贵。”

    六个字落下。

    满殿像被人骤然掀开了窗。

    有人吸气。

    有人变色。

    顾怀璧低头看着自己的笏板,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话他爱听。

    至少谢停云骂人时,确实不看门第。

    陈既白没有打断。

    谢停云继续道:“贤者也不只生朱门。”

    “一个人有无见识,要看他学了什么、做过什么、能不能听懂百姓的话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看他家门口的石狮子有多大。”

    殿中几名世家官员脸色顿时不好看。

    他们家门口还真有石狮子。

    有一家甚至四只。

    谢停云却没有只图嘴上痛快。

    “陈公担心寒门少教养,学生以为该考教养。”

    “担心寒门少见识,便考实务。”

    “担心寒门乏器局,便让他到县里、仓里、河堤、军营做事,看他能不能担责。”

    “若他不行,黜。”

    “若世家子不行,也黜。”

    “这才叫取士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若不考能力,只因寒门可能无能,便先把门关上;又因世家可能有才,便先把门打开。”

    “这不叫防乱政。”

    “这叫拿祖宗替今日的蠢人担保。”

    满殿空气瞬间一紧。

    韩执中低头喝茶。

    茶盏遮住了表情。

    严老考官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萧承烬冷冷道:“谢停云,你是在说朝廷百年取士皆错?”

    “学生说的是,制度若把出身当才能,便一定会错。”

    “世家有家学、有师承、有见识,难道不是优势?”

    “是优势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答得干脆。

    “学生从未否认。”

    “有好老师,有藏书,有长辈讲官场,有钱游学,当然比寒门强。”

    “可优势是让他跑得更快,不是让别人不能上路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一出,顾怀璧终于抬眼看他。

    他出身顾氏,最清楚自己的才名里有多少是天分,又有多少是家族堆出来的路。

    幼时读名师批注的经卷,寒门孩子可能连原书都没见过。

    他赢过许多人。

    但有些人不是输给他。

    是根本没站到同一条起线上。

    陈既白道:“世间本就没有绝对公平。”

    “学生知道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所以朝廷要做的,不是保证人人走得一样远。”

    “是别把路只铺到几家门口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沉默。

    谢停云的声音却越来越稳。

    “寒门入仕,不是因为寒门天然清白。”

    “是因为朝廷不能只用一种人。”

    “只用世家,朝廷看到的是田庄、书院、官署里的天下。”

    “只用寒门,也可能把怨气当公道,把破旧当改革。”

    “真正该用的,是见过不同日子、又肯受同一套法约束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让世家子知道一斗米值多少。”

    “也让寒门子知道,受过穷不是滥权的免罪牌。”

    太子萧承钧眼神微动。

    昨夜那碗粥,又在他心中热了一次。

    元佑帝问:“依你之见,如何考?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经义考其根,策论考其识,实务考其能,任后考其行。”

    “文章好,只能说明会写。”

    “策论好,只能说明会想。”

    “真到地方,能不能让仓里有粮、衙门少冤、百姓少交一层钱,才说明会做。”

    “做了之后,能不能不把公权变成家产,才说明配做官。”

    四层答完,殿中不少官员神色都变了。

    因为按这套标准,今日坐在殿上的人,未必人人都能过第四关。

    萧承烬冷笑:“说到底,你仍要寒门与世家同场。”

    “本就该同场。”

    “寒门没有家学,如何同?”

    “那便开县学、降书价、广藏书,让他先有学可读。”

    “世家嫌不公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那些锦袍官员。

    “诸位已经先跑了三代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不过给后面的人一双鞋,不是砍诸位的腿。”

    殿中终于有人没忍住,“噗”地一声笑出来。

    笑声刚起便被硬生生憋回去。

    可已经晚了。

    像第一颗石子落水,紧接着,严老考官低头咳嗽,韩执中转开脸,连宗室席上的姜照雪都抬手掩了掩唇。

    顾怀璧则毫不客气地露出一点笑意。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,若谢停云真入朝,往后早朝大概不会困。

    至少每天都有人被骂醒。

    陈既白却没有笑。

    他静静看着谢停云。

    “你说蠢人不分寒贵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那贤愚如何分?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给他同一张卷。”

    “同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同一把尺。”

    “别先问他父亲是谁。”

    “先问他能替百姓做什么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追问:“若他的主张冲撞祖制?”

    “看祖制为何而立。”

    “若为护民,守。”

    “若已害民,改。”

    “若只是让某些人坐得更稳——”

    谢停云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那不叫祖制。”

    “叫祖传的椅子。”

    这一次,殿中再没人笑得出来。

    因为这句话已经不只是有趣。

    它把许多人最不愿承认的东西,直接从礼法外衣里拽了出来。

    陈既白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昨夜那句自己写下的话。

    寒门若出文宗,旧文法当死一半。

    此刻他才明白。

    谢停云要杀的不是世家。

    是世家可以不经考问,便天然正确的资格。

    这比杀几个人难得多。

    也比任何一篇骂文更危险。

    良久,陈既白向元佑帝拱手。

    “臣问完了。”

    他坐回原位。

    没有说服。

    也没有认输。

    但满殿人都看得出来,这位当朝文宗第一次没有立刻给出评语。

    三皇子萧承烬脸上的笑已经淡尽。

    太子萧承钧望着谢停云,目光亮得像终于看见舆图上那些原本画不进去的人。

    元佑帝仍坐在御座上。

    黑木珠停在指间。

    他看了看谢停云,又看了看陈既白,再看向满殿那些神色各异的官员与贡士。

    盛世十弊。

    十弊十策。

    寒贵之辩。

    一场殿试,被谢停云答成了半场朝会。

    而且比许多朝会更像在说天下。

    谢停云躬身站着,等候圣断。

    殿外日光已经完全越过朱墙,照在第一案尚未干透的墨迹上。

    “蠢人不分寒贵。”

    六个字黑得发亮。

    御座之上,元佑帝的嘴角,终于一点点扬了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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