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既白起身时，殿中气氛又变了。
三皇子发难，像刀从侧面刺来。
陈既白不同。
他是当朝文宗，是许多官员座师的座师。他不需要抬高声音，也不需要给谢停云扣帽子。
他只要开口，满殿便会认真听。
元佑帝道：“陈卿问。”
陈既白向御座一礼，随后看向谢停云。
“谢贡士十弊十策，皆从寒门、百姓处着眼。老夫听来，有可取之处。”
这一句先肯定。
比直接反对更难防。
“但治国不是只见其苦，还要知其势；不是只怀善意，还要能持秩序。”
陈既白缓缓道：“你主张开学路、广寒门、使更多人知书明理。此意甚善。”
“可天下官位有数，士子日多。若人人读书，人人求仕，取而不得者，是否怨朝廷？”
“寒门骤贵，无族学约束，无世代家法，无田产根基，一旦握权，是否更易贪急？”
“又或寒士以贫为德，以富为罪，入朝之后凡见世家皆斥，凡旧制皆改，是否会使上下相攻、朝局大乱？”
三问落下，殿中许多人暗暗点头。
这不是简单的“寒门不配”。
而是一套看似完整的秩序之论。
读书人多，官位少，失意者会怨。
寒门无根，骤然得势，可能更贪。
寒门带着怨气入仕，可能把改革变成报复。
陈既白没有骂寒门粗鄙。
他只是把寒门入仕之后最坏的可能，一件件摆到御前。
顾怀璧眉头慢慢皱紧。
他出身江南顾氏，比谁都明白世家为何能在朝堂长久。族学培养、田庄供养、门生故旧、家法名声，这些既是特权，也是成本。
一个寒门官员若没有这些支撑，确实更容易被钱财、权势、党争裹走。
所以陈既白的问题，不全是偏见。
最难反驳的偏见，往往都掺着一部分事实。
谢停云没有立刻回答。
陈既白看着他。
“你可以说世家也有贪官。”
“当然有。”
“你也可以说寒门也有贤臣。”
“当然也有。”
陈既白道：“可朝廷用人，不能只凭几个例子。制度要防的，正是人性之恶。”
“世家子纵有贪念，尚顾族名，顾祖祠，顾后世清议。寒门一身无系，若只求今朝富贵，朝廷拿什么牵住他？”
这话听着刺耳，却把世家最引以为傲的东西说了出来。
名望既是门票，也是绳索。
陈既白真正要问的，是没有这根绳索的人，凭什么可信。
谢停云点头。
“陈公这句话，学生赞同。”
殿中有人一愣。
就连陈既白也略微停顿。
他原以为谢停云会针锋相对。
没想到先认了。
谢停云道：“制度当然要防人性之恶。”
“所以学生不明白，陈公为何只防寒门之恶，不防世家之恶？”
陈既白神色不变。
“老夫何时说不防世家？”
“陈公方才说，寒门无家法约束，骤贵易贪。学生便想请问，若家法真能防贪，为何天下兼并田地、隐匿税额、垄断书价、把持科举的，少有孤身寒士，多有百年大族？”
殿中骤静。
顾怀璧眼皮一跳。
这句话连他家也在射程里。
谢停云的公平，再次稳定发挥。
陈既白道：“世家有弊，可借国法裁之。寒门无根，则难以预察。”
“无根便难察，有根就好察？”
谢停云问：“一棵树若根扎进六部、州府、书院、商号，枝叶互相遮护，陈公觉得更好查，还是更难查？”
陈既白沉默一瞬。
谢停云没有乘胜追击。
他知道，若只把世家骂一遍，便落回陈既白设下的第三问——寒门以贫为德，以富为罪。
于是他话锋一转。
“但陈公有一问，学生以为极要紧。”
“哪一问？”
“寒门骤贵，会不会把改革做成报复。”
陈既白眼神微动。
谢停云道：“会。”
这一个字，让殿中再次起了轻微骚动。
萧承烬唇角微勾。
承认便好。
只要承认，寒门入仕就不是纯粹的正义。
谢停云继续道：“人受过苦，不一定更懂公道。有时只会更想让别人也吃一遍自己的苦。”
“穷过的人，可能怜贫。”
“也可能一朝得势，最先关上身后的门。”
许多寒门贡士脸色微变。
这话太重。
却没人能说全错。
谢停云从临安一路走来，见过被压弯的寒士，也见过一旦靠上豪门，转头便比豪门更狠的人。
苦难不是功名。
穷也不是天然的德行。
陈既白道：“既然如此，你为何还主张广开寒门？”
“因为会作恶的不是寒门。”
谢停云道：“是无人约束的权。”
“寒门掌权会贪，世家掌权也会贪。区别不在出身，在制度是否让他贪得了、藏得住、还能传给儿子。”
“陈公问拿什么牵住寒门。”
“学生以为，不该拿祖祠牵。”
“拿国法牵，拿考核牵，拿公开的账牵，拿百姓随时能告他的门牵。”
“一个官员若必须靠怕辱没祖宗才不贪，那朝廷养的不是臣，是一群需要祖宗在背后盯着的孩子。”
他抬手指向自己的十策。
“赋册公开，防的是胥吏，不问他姓寒姓贵。”
“仓粮抽验，防的是仓官，不问他祖上几代进士。”
“官考问实，防的是所有坐在官位上的人。”
“寒门不该因为穷而被优待。”
“世家也不该因为贵而先被相信。”
陈既白目光深了些。
“那官位有数，读书人日多，失意者生怨，又如何？”
谢停云道：“谁说读书的尽头只有做官？”
满殿微怔。
这句话在大胤，甚至比十弊更陌生。
读书不做官，做什么？
谢停云道：“可教书，可校籍，可治农政，可管商账，可修水利，可做讼师，可入医馆。朝廷若只认官帽，天下读书人自然都挤一座独木桥。”
“把百条路堵成一条，再怪桥上人多，不公道。”
元佑帝指间木珠轻轻一碰。
陈既白问：“可士人若入商、入工，岂不失其清贵？”
谢停云笑了。
“陈公。”
“百姓种粮，匠人造器，商贩通货，都是养天下的事。”
“读书人若一碰这些便失清贵，那所谓清贵，究竟是品格，还是不沾人间？”
殿中有人脸色一僵。
陈既白没有怒。
他只是看着谢停云，看了很久。
眼前这个年轻人并非要让寒门取代世家。
他要拆掉的，是“门第可以替才能作保”这件事本身。
这比扶几个寒门入仕更危险。
也更大。
陈既白缓缓问出最后一句。
“照你所言，朝廷取士，当全然不问家世？”
谢停云抬眼。
“正是。”
陈既白道：“若寒门无教养、少见识、乏器局，入仕误国呢？”
三皇子一侧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。
问题终于回到了最锋利处。
陈既白望着谢停云。
“寒门之中，蠢人甚多。”
谢停云点头。
“世家之中，也不少。”
满殿一寂。
下一刻，他拱手向御座。
“陛下。”
“学生的答案，其实只有一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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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皇子发难，像刀从侧面刺来。
陈既白不同。
他是当朝文宗，是许多官员座师的座师。他不需要抬高声音，也不需要给谢停云扣帽子。
他只要开口，满殿便会认真听。
元佑帝道：“陈卿问。”
陈既白向御座一礼，随后看向谢停云。
“谢贡士十弊十策，皆从寒门、百姓处着眼。老夫听来，有可取之处。”
这一句先肯定。
比直接反对更难防。
“但治国不是只见其苦，还要知其势；不是只怀善意，还要能持秩序。”
陈既白缓缓道：“你主张开学路、广寒门、使更多人知书明理。此意甚善。”
“可天下官位有数，士子日多。若人人读书，人人求仕，取而不得者，是否怨朝廷？”
“寒门骤贵，无族学约束，无世代家法，无田产根基，一旦握权，是否更易贪急？”
“又或寒士以贫为德，以富为罪，入朝之后凡见世家皆斥，凡旧制皆改，是否会使上下相攻、朝局大乱？”
三问落下，殿中许多人暗暗点头。
这不是简单的“寒门不配”。
而是一套看似完整的秩序之论。
读书人多，官位少，失意者会怨。
寒门无根，骤然得势，可能更贪。
寒门带着怨气入仕，可能把改革变成报复。
陈既白没有骂寒门粗鄙。
他只是把寒门入仕之后最坏的可能，一件件摆到御前。
顾怀璧眉头慢慢皱紧。
他出身江南顾氏，比谁都明白世家为何能在朝堂长久。族学培养、田庄供养、门生故旧、家法名声，这些既是特权，也是成本。
一个寒门官员若没有这些支撑，确实更容易被钱财、权势、党争裹走。
所以陈既白的问题，不全是偏见。
最难反驳的偏见，往往都掺着一部分事实。
谢停云没有立刻回答。
陈既白看着他。
“你可以说世家也有贪官。”
“当然有。”
“你也可以说寒门也有贤臣。”
“当然也有。”
陈既白道：“可朝廷用人，不能只凭几个例子。制度要防的，正是人性之恶。”
“世家子纵有贪念，尚顾族名，顾祖祠，顾后世清议。寒门一身无系，若只求今朝富贵，朝廷拿什么牵住他？”
这话听着刺耳，却把世家最引以为傲的东西说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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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中有人一愣。
就连陈既白也略微停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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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想到先认了。
谢停云道：“制度当然要防人性之恶。”
“所以学生不明白，陈公为何只防寒门之恶，不防世家之恶？”
陈既白神色不变。
“老夫何时说不防世家？”
“陈公方才说，寒门无家法约束，骤贵易贪。学生便想请问，若家法真能防贪，为何天下兼并田地、隐匿税额、垄断书价、把持科举的，少有孤身寒士，多有百年大族？”
殿中骤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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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停云的公平，再次稳定发挥。
陈既白道：“世家有弊，可借国法裁之。寒门无根，则难以预察。”
“无根便难察，有根就好察？”
谢停云问：“一棵树若根扎进六部、州府、书院、商号，枝叶互相遮护，陈公觉得更好查，还是更难查？”
陈既白沉默一瞬。
谢停云没有乘胜追击。
他知道，若只把世家骂一遍，便落回陈既白设下的第三问——寒门以贫为德，以富为罪。
于是他话锋一转。
“但陈公有一问，学生以为极要紧。”
“哪一问？”
“寒门骤贵，会不会把改革做成报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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苦难不是功名。
穷也不是天然的德行。
陈既白道：“既然如此，你为何还主张广开寒门？”
“因为会作恶的不是寒门。”
谢停云道：“是无人约束的权。”
“寒门掌权会贪，世家掌权也会贪。区别不在出身，在制度是否让他贪得了、藏得住、还能传给儿子。”
“陈公问拿什么牵住寒门。”
“学生以为，不该拿祖祠牵。”
“拿国法牵，拿考核牵，拿公开的账牵，拿百姓随时能告他的门牵。”
“一个官员若必须靠怕辱没祖宗才不贪，那朝廷养的不是臣，是一群需要祖宗在背后盯着的孩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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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仓粮抽验，防的是仓官，不问他祖上几代进士。”
“官考问实，防的是所有坐在官位上的人。”
“寒门不该因为穷而被优待。”
“世家也不该因为贵而先被相信。”
陈既白目光深了些。
“那官位有数，读书人日多，失意者生怨，又如何？”
谢停云道：“谁说读书的尽头只有做官？”
满殿微怔。
这句话在大胤，甚至比十弊更陌生。
读书不做官，做什么？
谢停云道：“可教书，可校籍，可治农政，可管商账，可修水利，可做讼师，可入医馆。朝廷若只认官帽，天下读书人自然都挤一座独木桥。”
“把百条路堵成一条，再怪桥上人多，不公道。”
元佑帝指间木珠轻轻一碰。
陈既白问：“可士人若入商、入工，岂不失其清贵？”
谢停云笑了。
“陈公。”
“百姓种粮，匠人造器，商贩通货，都是养天下的事。”
“读书人若一碰这些便失清贵，那所谓清贵，究竟是品格，还是不沾人间？”
殿中有人脸色一僵。
陈既白没有怒。
他只是看着谢停云，看了很久。
眼前这个年轻人并非要让寒门取代世家。
他要拆掉的，是“门第可以替才能作保”这件事本身。
这比扶几个寒门入仕更危险。
也更大。
陈既白缓缓问出最后一句。
“照你所言，朝廷取士，当全然不问家世？”
谢停云抬眼。
“正是。”
陈既白道：“若寒门无教养、少见识、乏器局，入仕误国呢？”
三皇子一侧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。
问题终于回到了最锋利处。
陈既白望着谢停云。
“寒门之中，蠢人甚多。”
谢停云点头。
“世家之中，也不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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