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侍将策卷重新捧到谢停云面前。

    纸页展开。

    “十弊”在前。

    “十策”在后。

    前者像刀口。

    后者像缝针。

    满殿官员原本只顾着疼,此刻才发现,谢停云不是只来划口子的。

    他还真带了药。

    元佑帝道:“一条条说。”

    “学生遵旨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抬手按住卷边。

    识海中,书库再次亮起。

    无数制度、案例、兴亡得失在长廊尽头铺开。书灵立在书架前,神色比平日严肃。

    “警告:高阶治理知识不可整体照搬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制度离地,必生新弊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不搬楼。”谢停云在心里道,“我只拆能用的砖。”

    书灵点头。

    “本土化契合度上升。”

    “文德值扣除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心里一疼。

    “扣多少?”

    “足够让宿主少买三顿肉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换个计量方式。”

    “宿主终于理解财政痛感。”

    这种时候还不忘损他,确实是自家书灵。

    谢停云收回心神。

    “第一策,定赋名。”

    “朝廷每县立《岁赋明册》,正赋、徭役、折色,逐项写明,张于县衙与乡亭。册外再取一文,皆为私派。百姓不必懂六部章程,只需知道今年到底该交多少。”

    “再由里正逐户口述一遍。百姓不识字,不等于官府可以把账写得只有官府自己看得懂。”

    户部官员皱眉。

    “若遇修河、赈灾等急务,地方需临时加派呢?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急务可奏请,可限期,可公示。不能把‘急’字做成一只永远张着的口袋。”

    有人脸色发热。

    这句话骂的就是地方最常用的手段。

    什么都急。

    只有百姓的命不急。

    “第二策,清田额。”

    “先不夺富户之田,只核田归谁、税由谁纳。田契、鱼鳞册、实地三者相校。谁占田,谁纳税。不能豪右吃地,小民替他交粮。”

    世家一侧顿时有了轻微骚动。

    萧承烬问:“清丈天下,耗费几何?”

    “所以不清丈天下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先择京畿一县试行。错则停,乱则修,有效再推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昨夜东宫那句“新法先试一县”,原来不只说给太子听。

    “第三策,实仓廪。”

    “州县仓粮,不只报数字。每季开仓抽验,仓吏、地方士绅、百姓代表共同在册押印。新粮旧粮分记,出入损耗明列。册上千石,仓中便该有千石,不许拿一千个漂亮字充饥。”

    严老考官忍不住捋了捋胡子。

    这句痛快。

    户部的人却笑不出来。

    “第四策,改官考。”

    “官员任满,不只问征税、结案、治安三数。再问三事:百姓逃户增减,粮价常平与否,久讼积案多少。”

    “收得多,不等于治得好。”

    “有时只是刮得狠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缓缓坐直了一些。

    “第五策,平讼门。”

    “孤寡、贫户可由县学廪生代写状纸,免其纸墨费。衙前张榜,写清递状、候审、结案各需几日。若门房敢收‘见官钱’,收一文,杖一十。”

    刑部官员问:“贫户皆称贫,如何辨?”

    “里甲可证,邻保可证,若仍怕有人占便宜——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那就让十个真穷人里混进一个装穷的,也好过为了防一个装穷的,把十个真穷人都挡在门外。”

    那官员怔住。

    殿中忽然很静。

    这不是律条。

    却比许多律条更像公道。

    “第六策,开学路。”

    “县学藏书设公借,蒙学本由官坊与民坊合刻,定价公示。寒门可用抄书、校字、助教抵束修。读书不是施舍,是为朝廷多养几双能看见问题的眼睛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眼神微沉。

    他知道,这一策才是谢停云真正想做的事。

    前五策改政。

    第六策改人。

    “第七策,减商卡。”

    “一地验引,沿路互认。关卡不得层层重验,抽税一处入册。商利通,货价才平。胥吏少刮一层,百姓便少买一层贵。”

    “第八策,核边饷。”

    “军饷自部至营,每转一手,双册对验;粮袋封签,抽袋称重;士卒按队领饷,领后画押。京中拨多少,不该只问兵部账,要问边军碗。”

    武官席上,有人第一次真正抬头看他。

    “第九策,开民情实录。”

    “地方奏本除钱粮刑名外,每季附米价、药价、书价、讼价。不要只问官,也问农、工、商、孤寡。奏本说百姓安,就看脚夫病一次是否要卖被。”

    太子萧承钧指尖轻轻一动。

    米、药、书、讼。

    四个字从东宫小案,走到了崇文殿。

    “第十策——”

    谢停云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元佑帝问:“为何不说?”

    “第十策不是管百姓。”

    “那管谁?”

    “管定策的人。”

    满殿官员同时看向他。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凡新政,先试小处,定期复核。有效则推,无效则停,有弊则改。主政者不得因新法出自自己,便只许报喜,不许报错。”

    “臣子最难的,不是提出一条好法。”

    “是承认自己的法,也可能害人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眼神骤然一深。

    谢停云继续道:“天下不可陪一人赌气。法是为救人,不是为证明谁英明。”

    “试行之地,还须留一册《改错簿》。谁发现新法伤民,谁可具名,也可匿名。查实者不以非议新政论罪。因为能指出一条错,不是坏法度,是替朝廷省下一场大错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落下,连萧承烬都沉默了。

    因为它听着在说新法。

    其实也在说皇权。

    殿中久久无人开口。

    元佑帝低头看着那张策卷。

    十弊不是散骂。

    十策也不是空愿。

    每一条都有边界,有试行,有核验,有纠错。

    最让他清醒的,不是这些法多新。

    而是谢停云从头到尾,都没把百姓当成奏本上的“民”。

    那是会吃饭、会生病、会买不起书、会告不起状的人。

    许久,元佑帝问:“这些策,你敢保证都对?”

    满殿目光再度落向谢停云。

    这是一道比十策更险的问题。

    说对,便是狂妄。

    说不对,前面尽成虚言。

    谢停云却摇头。

    “学生不能保证。”

    有人立刻冷笑。

    元佑帝反而问:“为何?”

    “因为纸上没有百姓的全部日子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拱手。

    “学生只能保证,若有一策错了,学生愿先承认,再去改。”

    “若有人因学生之策受苦,学生不以‘大局’二字叫他忍。”

    “盛世不是永不犯错。”

    “是犯了错,还有人肯认,肯改,肯把受苦的人当人。”

    御座之上,元佑帝慢慢合上策卷。

    他眼底那点长年不散的倦意,像被这十条刀与十根针,一点点挑开。

    “好一个肯认、肯改。”

    皇帝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陈既白却在这时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陛下。”

    “臣有一问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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