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败家子经济学”六个字挂在讲堂正中。
礼部旁听官员的脸色，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。
像是有人把《圣贤讲义》拿去垫了火锅。
陶守礼压低声音：“谢修撰，国子监从无此学。”
谢停云道：“所以败了这么多年，也没人总结经验。”
陶守礼一时竟不知道先反驳“败”，还是先反驳“学”。
堂内，四十三张课案陆续扶正。
并非所有人都服。
更多人是想看看，谢停云究竟能从他们身上找出哪三种送钱的法子。
识海中，财政篇书架缓缓亮起。
一本《家庭收支与委托关系》自行翻开。
书灵抱着手臂：“检测到四十三名高支出、低核算样本。”
谢停云在心里道：“说人话。”
“有钱，且好骗。”
“概括得很学术。”
第一枚算筹落下。
“第一种送钱法，叫只记买价，不记养价。”
谢停云指了指青将军。
“三百两买虫，八十两养虫，只算赢来的二百两，不算输掉的马。诸位笑韩公子，可你们自己也一样。”
他看向一个穿紫锦袍的监生。
“你这件袍子，多少银子？”
那人下意识挺胸：“江南新贡的流云锦，八十两。”
“穿过几次？”
“三次。”
“为何不穿了？”
“袖口样式旧了。”
谢停云在讲壁长纸上写下：一次二十六两有余。
“城南一户五口，省着些过，一年也用不了二十六两。”
紫袍监生皱眉：“本公子又没花他们的钱。”
“你家田庄今年收成如何？”
“这我怎么知道？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没花？”
少年噎住。
谢停云道：“银子不会从祖宗牌位后面自己长出来。你们衣上的一根金线，可能是田庄多收的一斗租；马厩多添的一槽豆，可能是佃户少留的一袋粮。花钱并非有罪，不知道钱从哪里来，才危险。”
堂中有人收起了笑。
第二枚算筹落下。
“第二种，叫把贵当好。”
谢停云拿起桌边一只熏香球。
“谁的？”
一名宗室少年道：“我的。沉水香，一两香值十两银。”
“闻起来如何？”
“清雅。”
谢停云递给秦砚川。
秦砚川闻了闻：“像焦木里掺了蜜。”
那宗室少年顿时不服：“你不懂香！”
谢停云让陆小乙拿来清水，将香灰拨开。
灰下竟藏着细碎的松脂和蜂蜡。
陶守礼都皱起眉。
谢停云道：“沉水香沉水。取一粒。”
香料入盏，大半浮在水面。
堂中瞬间炸开。
宗室少年脸涨得通红：“吴记香铺敢骗我？”
“为何不敢？”
谢停云反问：“你买香时说了什么？”
少年回想片刻：“只要最贵的。”
“人家便给了你最贵的价。”
陆小乙站在门边小声嘀咕：“货不一定最贵，胆子一定最贵。”
这次连秦砚川都笑了。
第三枚算筹落下。
“第三种，叫把经手人当自己人。”
谢停云让众人各自写下，一月中真正亲手付过几次钱。
答案很快交上来。
最多七次。
最少一次。
韩照野一脸理所当然：“采买自有下人。”
“不错。”
谢停云道：“你让人替你买虫、买马、买香、买衣，再让同一个人记账、报账、验货。钥匙给他，柜子给他，最后还请他告诉你柜里少没少东西。”
“诸位不是养下人。”
“是在供一群人拿你们练手，提前学习如何做贪官。”
旁听席上，一名御史台书吏没憋住，墨点甩出半尺远。
几名监生却笑不出来。
有人想起家中采买每月都说物价上涨。
有人想起马厩明明只有十二匹马，草料账却常按十八匹报。
秦砚川问：“照你这么说，凡下人都不可信？”
“不是。”
谢停云摇头。
“信任一个人，是情分；让账目不靠信任，是规矩。”
他将三枚算筹并到一处。
“人会变，情会薄，亲兄弟尚能为家产翻脸。好规矩不是认定人人都是贼，而是不让一个原本只想偷一文的人，忽然发现整个钱柜都没人看。”
这句话落下，程肃的神情第一次变了。
他想起三账互勘。
原来谢停云讲的从来不只是败家子。
家庭如此。
盐政也是如此。
秦砚川敲了敲桌面：“这和义利之辨有什么关系？”
谢停云提笔，将礼部给出的题目重新写了一遍。
“因为世人常把义和利说成仇人。”
“仿佛君子只要一谈钱，衣冠便脏了；小人只要满口仁义，账里的银子就会自动变干净。”
他落笔写道：
“义不知利，常为虚名所欺；利不守义，终为众欲所噬。”
“君子非不言利，所言者天下之公利；小人非只爱利，最擅以天下之义，遮一己之私利。”
明伦堂彻底静了。
风吹过窗纸。
那只青将军在陶罐里撞了一下，再无人低头看它。
谢停云继续道：“你们今日花一百两，是小事。可日后若入户部、工部、州县，手里经过的是十万、百万贯。”
“一个不知道自家羊肝值多少钱的人，凭什么相信自己能看懂军粮？”
“一个只会说‘最贵便是最好’的人，凭什么替朝廷采买河料？”
“一个把账全交给下人、自己只管盖印的人，若做了官，和把百姓交给胥吏有什么区别？”
一句比一句重。
韩照野的脸色从恼怒，慢慢变成僵硬。
他忽然发现，谢停云不是在笑他们花钱。
是在问他们配不配接住父辈给的权力。
谢停云合上账簿。
“赌约中的三种，我讲完了。”
“诸位可以继续斗虫，也可以走。”
无人起身。
过了片刻，秦砚川将那只玉扳指收入袖中。
“下一堂讲什么？”
谢停云笑了。
“下一堂不讲。”
“让你们自己查。”
他在讲壁长纸上写下三项。
月例账。
采买账。
田庄账。
“今晚回家，每人查出一笔说不清来处、对不上实物、解释不了价格的账。明日带来。”
韩照野瞪眼：“这是课业？”
“是。”
“我们只答应听完一堂。”
“所以我已经讲完。”
谢停云拿起讲义，语气平静。
“明日来不来，随你们。”
“只是一个连自己花了多少钱都不敢知道的人，以后最好别说自己输得起。”
韩照野张了张嘴，硬是一句没顶回来。
下课钟声响起。
四十三名贵胄监生第一次没有冲向门外。
他们低头看着自己的衣、香囊、玉佩和靴子，像看一群忽然变得会说话的证人。
陆小乙凑到谢停云身边。
“公子，他们回家真会查吗？”
谢停云看着陆续离堂的背影。
“败家子最怕别人说什么？”
“没钱？”
“不。”
“怕别人说，他连怎么败的都不知道。”
当晚，京城四十三座朱门大宅里，几乎同时响起一句话。
“把账拿来。”
紧接着，又响起另一句。
“少爷，您是不是在国子监受刺激了？”
礼部旁听官员的脸色，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。
像是有人把《圣贤讲义》拿去垫了火锅。
陶守礼压低声音：“谢修撰，国子监从无此学。”
谢停云道：“所以败了这么多年，也没人总结经验。”
陶守礼一时竟不知道先反驳“败”，还是先反驳“学”。
堂内，四十三张课案陆续扶正。
并非所有人都服。
更多人是想看看，谢停云究竟能从他们身上找出哪三种送钱的法子。
识海中，财政篇书架缓缓亮起。
一本《家庭收支与委托关系》自行翻开。
书灵抱着手臂：“检测到四十三名高支出、低核算样本。”
谢停云在心里道：“说人话。”
“有钱，且好骗。”
“概括得很学术。”
第一枚算筹落下。
“第一种送钱法，叫只记买价，不记养价。”
谢停云指了指青将军。
“三百两买虫，八十两养虫，只算赢来的二百两，不算输掉的马。诸位笑韩公子，可你们自己也一样。”
他看向一个穿紫锦袍的监生。
“你这件袍子，多少银子？”
那人下意识挺胸：“江南新贡的流云锦，八十两。”
“穿过几次？”
“三次。”
“为何不穿了？”
“袖口样式旧了。”
谢停云在讲壁长纸上写下：一次二十六两有余。
“城南一户五口，省着些过，一年也用不了二十六两。”
紫袍监生皱眉：“本公子又没花他们的钱。”
“你家田庄今年收成如何？”
“这我怎么知道？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没花？”
少年噎住。
谢停云道：“银子不会从祖宗牌位后面自己长出来。你们衣上的一根金线，可能是田庄多收的一斗租；马厩多添的一槽豆，可能是佃户少留的一袋粮。花钱并非有罪，不知道钱从哪里来，才危险。”
堂中有人收起了笑。
第二枚算筹落下。
“第二种，叫把贵当好。”
谢停云拿起桌边一只熏香球。
“谁的？”
一名宗室少年道：“我的。沉水香，一两香值十两银。”
“闻起来如何？”
“清雅。”
谢停云递给秦砚川。
秦砚川闻了闻：“像焦木里掺了蜜。”
那宗室少年顿时不服：“你不懂香！”
谢停云让陆小乙拿来清水，将香灰拨开。
灰下竟藏着细碎的松脂和蜂蜡。
陶守礼都皱起眉。
谢停云道：“沉水香沉水。取一粒。”
香料入盏，大半浮在水面。
堂中瞬间炸开。
宗室少年脸涨得通红：“吴记香铺敢骗我？”
“为何不敢？”
谢停云反问：“你买香时说了什么？”
少年回想片刻：“只要最贵的。”
“人家便给了你最贵的价。”
陆小乙站在门边小声嘀咕：“货不一定最贵，胆子一定最贵。”
这次连秦砚川都笑了。
第三枚算筹落下。
“第三种，叫把经手人当自己人。”
谢停云让众人各自写下，一月中真正亲手付过几次钱。
答案很快交上来。
最多七次。
最少一次。
韩照野一脸理所当然：“采买自有下人。”
“不错。”
谢停云道：“你让人替你买虫、买马、买香、买衣，再让同一个人记账、报账、验货。钥匙给他，柜子给他，最后还请他告诉你柜里少没少东西。”
“诸位不是养下人。”
“是在供一群人拿你们练手，提前学习如何做贪官。”
旁听席上，一名御史台书吏没憋住，墨点甩出半尺远。
几名监生却笑不出来。
有人想起家中采买每月都说物价上涨。
有人想起马厩明明只有十二匹马，草料账却常按十八匹报。
秦砚川问：“照你这么说，凡下人都不可信？”
“不是。”
谢停云摇头。
“信任一个人，是情分；让账目不靠信任，是规矩。”
他将三枚算筹并到一处。
“人会变，情会薄，亲兄弟尚能为家产翻脸。好规矩不是认定人人都是贼，而是不让一个原本只想偷一文的人，忽然发现整个钱柜都没人看。”
这句话落下，程肃的神情第一次变了。
他想起三账互勘。
原来谢停云讲的从来不只是败家子。
家庭如此。
盐政也是如此。
秦砚川敲了敲桌面：“这和义利之辨有什么关系？”
谢停云提笔，将礼部给出的题目重新写了一遍。
“因为世人常把义和利说成仇人。”
“仿佛君子只要一谈钱，衣冠便脏了；小人只要满口仁义，账里的银子就会自动变干净。”
他落笔写道：
“义不知利，常为虚名所欺；利不守义，终为众欲所噬。”
“君子非不言利，所言者天下之公利；小人非只爱利，最擅以天下之义，遮一己之私利。”
明伦堂彻底静了。
风吹过窗纸。
那只青将军在陶罐里撞了一下，再无人低头看它。
谢停云继续道：“你们今日花一百两，是小事。可日后若入户部、工部、州县，手里经过的是十万、百万贯。”
“一个不知道自家羊肝值多少钱的人，凭什么相信自己能看懂军粮？”
“一个只会说‘最贵便是最好’的人，凭什么替朝廷采买河料？”
“一个把账全交给下人、自己只管盖印的人，若做了官，和把百姓交给胥吏有什么区别？”
一句比一句重。
韩照野的脸色从恼怒，慢慢变成僵硬。
他忽然发现，谢停云不是在笑他们花钱。
是在问他们配不配接住父辈给的权力。
谢停云合上账簿。
“赌约中的三种，我讲完了。”
“诸位可以继续斗虫，也可以走。”
无人起身。
过了片刻，秦砚川将那只玉扳指收入袖中。
“下一堂讲什么？”
谢停云笑了。
“下一堂不讲。”
“让你们自己查。”
他在讲壁长纸上写下三项。
月例账。
采买账。
田庄账。
“今晚回家，每人查出一笔说不清来处、对不上实物、解释不了价格的账。明日带来。”
韩照野瞪眼：“这是课业？”
“是。”
“我们只答应听完一堂。”
“所以我已经讲完。”
谢停云拿起讲义，语气平静。
“明日来不来，随你们。”
“只是一个连自己花了多少钱都不敢知道的人，以后最好别说自己输得起。”
韩照野张了张嘴，硬是一句没顶回来。
下课钟声响起。
四十三名贵胄监生第一次没有冲向门外。
他们低头看着自己的衣、香囊、玉佩和靴子，像看一群忽然变得会说话的证人。
陆小乙凑到谢停云身边。
“公子，他们回家真会查吗？”
谢停云看着陆续离堂的背影。
“败家子最怕别人说什么？”
“没钱？”
“不。”
“怕别人说，他连怎么败的都不知道。”
当晚，京城四十三座朱门大宅里，几乎同时响起一句话。
“把账拿来。”
紧接着，又响起另一句。
“少爷，您是不是在国子监受刺激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