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落在讲义上的蛐蛐似乎真把自己当成了学生。

    它趴在“义利之辨”四个字上,触须轻摆,半点没有被四十三双眼睛围观的自觉。

    堂中静了一瞬,随即哄笑更响。

    蹲在地上的锦衣少年抬起头。

    他叫韩照野,定远侯府幼子,也是那只“青将军”的主人。

    “谢修撰既说它来听课,不如先问问,它听不听得懂?”

    “听不懂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答得很干脆。

    韩照野一愣。

    “那你还讲?”

    “因为它听不懂,尚且知道自己跳到讲义上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扫过满堂。

    “诸位听得懂,却还蹲在地上。比较起来,它的求学态度略胜一筹。”

    笑声像被刀切断。

    旁听席上,有人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。

    韩照野脸涨得通红:“你骂我们不如虫?”

    “我只陈述座位情况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弯腰,将那只“扫把星”连着讲义一起托起,放到讲桌角上。

    “至于像不像,诸位可以用行动反驳。”

    最前排,一个靠着椅背的白衣少年慢慢转着玉扳指。

    他叫秦砚川,靖国公府三公子。方才众人起哄时,他没有喊得最响,却显然是这群人的主心骨。

    “谢修撰不用激我们。”

    秦砚川淡淡道:“国子监请你来讲义利,不是来管我们坐着还是蹲着。你若有真才实学,只管讲。我们听不听,是我们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有道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陶守礼原本已经准备出面圆场,听见这三个字,脚步又停住了。

    他总觉得谢停云一旦说“有道理”,后面通常就有人要倒霉。

    果然,谢停云抬手指向地上的陶罐。

    “你们方才在赌什么?”

    韩照野冷笑:“青将军与扫把星,谁先败退。怎么,谢修撰连斗虫也要上奏朝廷?”

    “暂时不上奏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叫暂时?”

    “看它有没有侵吞国帑。”

    堂中又是一阵笑。

    韩照野哼道:“一只虫而已,值当什么国帑?”

    谢停云问:“青将军多少钱?”

    “三百两。”

    笑声没了。

    陆小乙站在门边,眼睛骤然瞪圆。

    他看那只蛐蛐的眼神,瞬间从虫变成了一座会爬的小宅子。

    谢停云又问:“养多久?”

    “二十七日。”

    “每日吃什么?”

    韩照野身边的小厮答道:“晨食嫩菜心,午食熟栗肉,晚间喂羊肝细末。饮水须取西山泉,盛在白玉浅盏里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馒头。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自己活得不如一只虫精致。

    谢停云继续问:“配虫罐、暖炉、夜守、请虫师,共花多少?”

    韩照野不耐烦道:“七八十两吧,谁记这些?”

    “赢了多少?”

    “昨日赢一百二十两,前日赢八十两。”

    “输过吗?”

    “自然也输过。”

    “多少?”

    韩照野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旁边有人笑道:“韩小侯爷上月输了一匹照夜白。”

    “闭嘴!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秦砚川。

    “秦公子,你们今日押了多少?”

    秦砚川眯了眯眼:“桌上共计一千四百六十两。”

    旁听席顿时骚动。

    一堂课还没开始,地上已经躺着一个七品官十几年的俸禄。

    陶守礼脸色发青:“胡闹!还不快收起来!”

    无人动。

    谢停云却拿出算筹,在讲桌上排开。

    “一只虫,买价三百,二十七日养用八十,昨日赢一百二十,前日赢八十。听着像赚了。”

    韩照野抬起下巴。

    “本来就赚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照夜白值多少?”

    “一千二百两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别的输账吗?”

    韩照野脸色一沉:“与你何干?”

    “与你有关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拨动算筹。

    “若只记赢,不记输;只记今日,不记全月;只记自己拿回多少,不记家里付出多少——”

    “那不叫会赢钱。”

    “叫输得没有账。”

    堂中渐渐安静。

    韩照野强撑道:“本公子输得起。”

    “你当然输得起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银子不是你挣的,马不是你养的,庄子不是你经营的。输钱的人只负责痛快,挣钱的人才负责心疼。”

    这一句落下,旁听席上几名权贵府管事脸色都变了。

    秦砚川终于坐直。

    “谢修撰想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想说,你们并非在斗蛐蛐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指向桌上银票。

    “卖虫的赚一次,养虫的赚一次,开盘口的抽一次,替你们跑腿的小厮再吃一次。最后输赢如何不重要,因为无论哪只虫赢,真正稳定赢钱的都不是你们。”

    他抬手,将“青将军”和“扫把星”的两只陶罐并排放到讲桌上。

    “你们以为自己在做局。”

    “其实你们才是局里的虫。”

    满堂死寂。

    韩照野猛地站起:“胡说!你凭什么断定小厮吃钱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他身后的青衣小厮。

    “方才他说青将军每日吃羊肝细末,对吧?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“京城上等羊肝,一副二十文。你府中账上记多少?”

    韩照野皱眉:“我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“那就问。”

    小厮脸色微白:“每日……每日二钱银子。”

    韩照野缓缓转头。

    二钱银子,足够买十副上好羊肝。

    一只蛐蛐一天自然吃不完十副。

    除非它准备参加秋闱,需要补脑。

    堂中有人笑了一声,很快又憋了回去。

    秦砚川忽然道:“这只是韩照野没管好下人。谢修撰拿一个人的糊涂,给满堂人扣上败家子的帽子,未免太省事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不扣帽子,做个赌约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用镇纸压住银票。

    “这一堂课,我从诸位的吃穿用度里,找出三种自以为聪明、实际却一直送钱的法子。若找不出,我当众赔礼,转身便走。”

    韩照野问:“若找得出呢?”

    “把课案摆正,坐着听完。”

    “就这?”

    “就这。”

    秦砚川盯着他:“不告家中,不请祭酒,不拿身份压人?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了。

    “我若教一堂课,还得靠你们父亲替我听,岂不是比诸位更像荫监生?”

    旁听席上,陶守礼脸色微僵。

    这句话把学生骂了,也把从前那些遇事便往各府递帖子的先生一起骂了。

    偏偏挑不出错。

    秦砚川把玉扳指往桌上一扣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四十三张东倒西歪的课案,第一次有人伸手扶正了一张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乘胜追骂,只把一册空账簿放到桌上。

    “礼部让我讲义利。”

    “陶司业说,不可谈商贾斤两。”

    他提笔,在讲义背面写下两行大字。

    “可不知一粥一饭从何而来,谈义容易变成空话。”

    “不知一文一钱流向何处,守利迟早守成别人的利。”

    墨迹未干。

    窗外晨光落进来,正照在那一千四百六十两银票上。

    谢停云转身,看着四十三名贵胄监生。

    “今日我不讲君子小人。”

    “先讲一个更适合诸位的题目。”

    他提笔,在讲案后的长幅白纸上重重写下六个字。

    败家子经济学。

    陆小乙在门口倒吸一口凉气。

    旁听席上的礼部官员手一抖,差点把笔折了。

    而讲桌角上,那只名叫“扫把星”的蛐蛐忽然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像是在替先生宣布——

    上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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