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试第一日,天未亮,贡院门口已经排起长队。

    考生们背着考篮,夹着铺盖,脸色一个比一个紧。

    有的默背经义,嘴唇动得飞快。

    有的反复摸怀里的准考牌,像怕它长腿跑了。

    还有人站着站着,忽然干呕一声,被同伴扶到墙边。

    陆小乙看得脸都白了。

    “公子,怎么感觉不像考试,像进牢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贡院高墙。

    “差不多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道:“慎言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补了一句:“临时进修型牢房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恍然:“那公子你一定要好好坐牢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闭了闭眼,显然已经不想救这句话。

    姜照雪今日没有穿那身利落墨衣,而是换了普通青衫,站在人群外。

    她不能陪谢停云入场。

    贡院门一关,里面便是韩执中的规矩、薛闻之的暗手,以及三日三夜不见天光的考棚。

    谢停云走前,姜照雪只递给他一个小纸包。

    “醒神的薄荷丸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接过。

    “没毒吧?”

    姜照雪看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毒不死你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是有一点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急了。

    “姜公子,这可不能开玩笑,我家公子还要考解元!”

    姜照雪淡淡道:“他若真被一颗薄荷丸放倒,解元也别考了,去考药材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了。

    “行,等我出来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没有说“保重”。

    她只是低声道:“卷子小心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眼神微动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搜检开始。

    考生一个个入门。

    衣裳要抖,鞋底要查,食盒要翻,连馒头都被掰开看有没有夹带小抄。

    石大春的咸菜坛子被差役打开时,气味冲得旁边几人连退三步。

    差役脸都绿了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?”

    石大春老实道:“萝卜干。”

    差役咬牙:“你带这么多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防饿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在外头小声嘀咕:“也防人。”

    差役忍了又忍,最后把坛子塞回去。

    “快走!”

    轮到孟扶舟时,所有寒门考生都紧张起来。

    搜检差役显然得了吩咐,查得格外细。

    书箱翻开,衣袖拍过,连发髻都拆了一遍。

    孟扶舟全程沉默,脸色微白,却没有低头。

    最后差役冷冷道:“过。”

    许清渠等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谢停云入场时,那差役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韩大人有令,你的搜检加倍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在门外差点跳起来。

    “凭什么?”

    差役瞪他。

    谢停云却笑道:“加倍好。”

    差役一愣。

    “查得越干净,越省后话。”

    差役冷哼一声,果真查得细致。

    考篮、笔管、墨锭、薄荷丸,连干粮都被切开。

    最后确认无误,才放他入内。

    贡院里,一排排号舍像整齐的棺材盒。

    每间不过三尺宽,白日坐着答卷,夜里放下木板便当床。

    谢停云找到自己的号舍。

    号舍在西北角,靠近墙根,风从砖缝里钻进来,带着潮气。

    陆小乙若在,一定会说:公子,你这不是坐牢,是住牢房特价房。

    谢停云把考篮放下,先检查桌板、墙缝、地砖。

    没有小抄。

    没有暗器。

    钟声响起。

    考卷发下。

    第一场,经义。

    按惯例,题多出自四书五经常见章句,难也难在拆解深浅、立意正偏。

    可谢停云展开卷面,看见第一题时,号舍里许多考生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冷气。

    题目只有七个字。

    “民可使由之。”

    但后面还有半句小注。

    “兼论‘不可使知之’旧解得失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眉头微微一挑。

    这题,偏。

    偏得像有人把刀藏在圣贤书里。

    “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”,旧儒多解为百姓只需遵行,不必知晓道理。

    可这解释,与谢停云这些日子做的事几乎针锋相对。

    他讲学,办寒门互助,传破题法。

    若照旧解写,便是自打嘴巴。

    若反旧解写,便容易被扣一个狂悖圣贤、煽动民心。

    号舍另一头,有人低声骂了一句,立刻被巡场差役呵斥。

    “肃静!”

    谢停云低头看卷。

    第二题更偏。

    “君子周而不比,小人比而不周。”

    兼问:“考前互助,周乎?比乎?”

    这已经不是偏。

    这是贴脸开大。

    陆小乙若在,恐怕会当场喊:公子,他们骂你!

    谢停云却笑了。

    笑得很轻。

    好题。

    真是好题。

    这题看似针对寒门互助处,实则把韩执中的疑虑、世家的攻讦、墨社的刀,全放在了一张卷子上。

    写不好,他这些日子积攒的声势便会被反噬。

    寒门互助会被说成结党营私。

    传破题法会被说成蛊惑人心。

    甚至孟扶舟案,也会被重新拖出来,变成“寒门抱团护短”的证据。

    谢停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
    识海中,书灵探出头。

    “检测到高压考题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在心里问:“能不能直接给答案?”

    书灵道:“不能。”

    “给思路?”

    “可。”

    “收费吗?”

    书灵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“本次调用属于宿主已有认知整合,消耗文德值较低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书灵又道:“但你当前文德值仍为九十九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: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你出来干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围观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差点被气笑。

    可下一瞬,他忽然想起昨夜孟扶舟被诬时,那些寒门考生一起作证的场景。

    罗问津记得时辰。

    许清渠补了证言。

    石大春虽然问题像铁匠铺,但也站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们不是结党。

    他们是在互为灯火。

    就在这个念头落定时,识海中忽然响起轻微翻书声。

    书灵抬头。

    “文德值增加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一怔。

    “来源?”

    “救助寒门考生,维护科场公义。当前文德值:一百零九。”

    书库深处,一排书架缓缓亮起。

    《经义结构拆解》。

    《论语异解辨析》。

    《科举答题风险控制》。

    谢停云笑了。

    “早说嘛。”

    书灵严肃道:“文明不可赊账,但可以到账后消费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提起笔。

    号舍之外,巡场脚步声渐近。

    不远处的高楼上,韩执中正看着密封题册副本,脸色冷得像铁。

    “此题谁拟的?”

    薛闻之站在旁边,温声道:“诸考官合议,学生只是略作修订。韩公不是说,此子有锋,该磨一磨么?”

    韩执中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贡院西北角,谢停云落下第一笔。

    墨迹入纸,稳得没有半分犹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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