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袋被送进贡院时,韩执中正在看卷规。

    厚厚一册,从入场搜检到糊名誊录,每一项都有旧例,每一项也都有漏洞。

    属官进门禀报时,他只听了三句,眉头便压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钱袋。”

    “松香。”

    “寒门举子被诬。”

    韩执中放下卷规。

    “人呢?”

    “都在外头。”

    “谢停云也在?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韩执中沉默片刻,道:“让他们等着。把钱袋拿来。”

    钱袋被放到案上。

    韩执中没有立刻碰,只让人取来白布垫着,又命纸仓书吏当场辨味。

    书吏闻了一下,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“大人,确有松香,像是纸仓封箱用的防潮香。”

    韩执中冷声道:“今日谁进过纸仓?”

    书吏低头翻册。

    “封卷吏刘全,誊录吏马顺,还有……新到的副考薛大人,命人查看弥封纸数。”

    屋里空气忽然凝住。

    韩执中眼神不动。

    “薛闻之查看纸数,合规。”

    属官道:“是。”

    韩执中又问:“刘全、马顺何在?”

    “刘全当值,马顺告假,说是腹痛。”

    韩执中冷笑一声。

    “乡试前三日腹痛,倒比题风还准。”

    他起身。

    “封纸仓,不许任何人出入。传刘全。马顺若真腹痛,抬也给我抬来。”

    外头茶棚下,众人等得心焦。

    孟扶舟抱着书箱,坐在角落,脸色仍白。

    罗问津想安慰他,又不知说什么,只能把自己半块饼递过去。

    孟扶舟摇头。

    “我吃不下。”

    石大春急得搓手。

    “要不我去把那仆从揍一顿?揍完他可能就说实话了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冷冷道:“你若想明日被贴在贡院门口示众,可以试试。”

    石大春叹气。

    “读书人真麻烦。打铁就简单多了,铁不服,接着烧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小声道:“人也能烧吗?”

    姜照雪淡淡看他。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闭嘴,并把自己往谢停云身后挪了挪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蹲在地上,用一根炭枝把今日所有线索写在青石板上。

    钱袋。

    湿泥。

    松香。

    纸仓。

    孟扶舟。

    周云策。

    贡院。

    每个词之间,他画出细线。

    陆小乙看得头晕。

    “公子,这像蜘蛛网。”

    “本来就是网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在“松香”和“纸仓”之间加重了一笔。

    “只是现在我们只抓到一根线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蹲下,指着“钱袋”。

    “周云策未必知情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但周家仆从参与了。”

    “也未必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挑眉。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那仆从表现太蠢,像被推到台前的锣。真做局的人,不会把关键线索全挂在他身上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道:“你怀疑贡院内部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高墙。

    “贡院若干净,钱袋上不该有纸仓松香。”

    就在这时,罗问津忽然小声道:“谢兄,我想起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抬头。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昨日有个卖纸的小贩来茶棚,说寒门考生买不起好纸,愿便宜卖些旧纸。我看那纸太薄,没买。可孟兄摸过一张,说纸纹不对。”

    孟扶舟一怔。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他努力回忆。

    “那纸像青藤纸,旧时常用来弥封,不适合平日习字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眼神一亮。

    “卖纸小贩长什么样?”

    罗问津比划半天。

    “瘦,左耳缺半块,挑着蓝布担子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已经起身。

    “我去找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别惊动贡院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看他。

    “你觉得贡院里有人看着我们?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不是觉得,是一定。”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姜照雪回来了。

    她手里拎着那只蓝布担子。

    担子还在,人没了。

    里面只剩三张青藤纸,一只空松香盒,和一张被揉烂的纸条。

    纸条上只有两个字。

    西井。

    许清渠脸色微变。

    “贡院西井?”

    省城贡院西墙外有一口老井,平日供胥吏杂役取水,考期前封了一半,只留内部通道。

    谢停云拿起纸条,指腹摸过字迹。

    “不是给小贩看的,是给接头人看的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道:“去西井?”

    “现在去,什么都没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抬头看向贡院。

    “但至少说明,贡院门外和门内,有一条线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线?”陆小乙问。

    谢停云把青石板上的“纸仓”和“钱袋”连到“西井”。

    “纸从里面出来,人从外面动手,脏水泼到寒门身上,再由贡院出面收拾。若孟扶舟被带走,谁会得利?”

    众人沉默。

    谢停云继续道:“若这只是一次,那么是陷害;若有很多次,就是生意。”

    许清渠声音发紧。

    “生意?”

    “让寒门考生缺考、失态、背污名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那些线。

    “再把空出来的位置,卖给该上的人。”

    孟扶舟猛地抬头。

    这句话像一道雷,把众人都劈清醒了。

    原来他们以为的命不好,可能只是别人把他们的命明码标价。

    韩执中的属官就在此时走出贡院。

    他脸色比来时更沉。

    “韩大人有令。”

    众人立刻站直。

    “孟扶舟暂不问罪,准其照常入场。但此案未明,不得离省城。”

    孟扶舟腿一软,险些跪下。

    谢停云扶住他。

    属官看了谢停云一眼。

    “韩大人还说,钱袋之事贡院自会查。举子不得私查,不得聚众,不得借机喧哗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小声:“这韩大人怎么每句话都像戒尺?”

    谢停云却拱手。

    “学生明白。”

    属官转身要走。

    谢停云忽然道:“请大人转告韩公,门第已经进了贡院。”

    属官脚步一顿。

    谢停云把那张揉烂的纸条递过去。

    “它走的是西井。”

    属官脸色骤变。

    贡院高墙内,薛闻之听到孟扶舟照常入场的消息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果然不好杀。”

    随从低声道:“那弥封暗记?”

    薛闻之拿起茶盏,神情依旧温和。

    “照旧。”

    “救得了一个孟扶舟,救不了他自己的卷子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窗外。

    贡院第一场的钟声,已在夜色里试响。

    乡试,明日开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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