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扶舟被按在泥地上时,第一句话不是喊冤。

    他只是死死护住散落的书页,声音发哑。

    “别踩书。”

    那一瞬,茶棚前许多人都静了一下。

    世家仆从却冷笑,抬脚便把一本旧《春秋》踢到旁边。

    “偷了我家公子的钱袋,还装什么读书人?”

    孟扶舟脸色涨红。

    “我没偷!”

    “没偷?”

    仆从把那只绣金钱袋举得更高。

    钱袋鼓鼓囊囊,袋口系着青玉扣,一看便不是寒门考生用得起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东西从你书箱里搜出来的,几十双眼睛看着,你还敢狡辩?”

    人群里,有人窃窃私语。

    “真是他箱子里的?”

    “刚才好像是。”

    “这孟扶舟平日话少,没想到……”

    “穷疯了吧。”

    一句“穷疯了”,比耳光还响。

    孟扶舟身体猛地一颤,抬头看向说话的人,嘴唇动了动,却没说出话来。

    他能解释什么?

    说自己穷,但没穷到偷?

    这世道最恶心的地方就在于,只要你穷,别人便默认你随时可能卑贱。

    陆小乙气得脸都红了。

    “你们放开他!”

    他刚冲出去,就被顾怀璧一把拎住后领。

    “别乱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急道:“人都被按地上了!”

    “所以更不能乱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看向谢停云。

    谢停云已经走过去。

    他没有先扶孟扶舟,也没有先骂人,只蹲下身,把那本被踢开的《春秋》捡起来,拍干净泥土,放回孟扶舟怀里。

    “书没事。”

    孟扶舟眼眶一下红了。

    谢停云这才抬头看向仆从。

    “哪家公子的钱袋?”

    仆从冷笑。

    “平江周氏,周云策公子。”

    人群又是一阵骚动。

    周云策很快也到了。

    他仍旧衣冠整齐,只是脸色不太好看,似乎被这场意外坏了心情。

    “谢兄。”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孟扶舟,眉头微皱。

    “你的人?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不是我的人。”

    孟扶舟脸色一白。

    周云策唇角刚要扬起。

    谢停云又道:“是来应乡试的大胤举子。”

    周云策笑意顿住。

    谢停云站起身。

    “偷盗之事,自该查清。若他真偷,按律处置;若他没偷,谁诬他,谁赔他的名声和考命。”

    “考命?”高瘦才子嗤笑,“谢停云,你又要上纲上线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乡试前三日,举子沾上偷盗名声,轻则心神大乱,重则被押去问案,错过入场。你说这偷的是钱?”

    他一字一句道:

    “偷的是他的考命。”

    这话落下,寒门考生脸色都变了。

    他们这才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若今日孟扶舟坐实偷盗,别说考中,能不能入场都是问题。

    周云策眉头皱得更深。

    “谢兄慎言。此事与乡试无关,不过是丢了钱袋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了。

    “那就更好办。”

    他指向那钱袋。

    “既然只是钱袋,查吧。”

    周云策冷声道:“如何查?”

    谢停云伸手。

    “钱袋给我。”

    仆从下意识后退。

    谢停云挑眉。

    “怎么,怕我当众把它吃了?”

    周云策脸色难看,终究道:“给他。”

    钱袋入手,谢停云先掂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重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凑上来。

    “有多重?”

    “重到不像会被一个考前饿了两天的人悄无声息塞进箱底。”

    孟扶舟低声道:“我今早没离开过茶棚。”

    仆从立刻道:“你胡说!我亲眼看见你在巷口鬼鬼祟祟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问:“什么时辰?”

    “辰时三刻。”

    “确定?”

    “确定!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,看向罗问津。

    “辰时三刻,孟扶舟在做什么?”

    罗问津立刻道:“在替我改《春秋》破题。他说我‘义’字落得太轻,还用炭笔画了三道。”

    许清渠也开口:“我可作证。”

    石大春举手:“我也在。我当时还问他,‘春秋笔法是不是写得越短越能骂人’,他说不是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小声道:“这问题很石兄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又看向仆从。

    “你听见了?辰时三刻他在茶棚讲题。那你看见的人是谁?”

    仆从脸色一变。

    “许是我记错时辰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那说钱袋。”

    他把钱袋翻过来,露出袋底一点泥痕。

    “这泥是湿的。”

    众人一怔。

    谢停云蹲下,从孟扶舟书箱底摸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箱底是干的。”

    他又把钱袋凑近鼻尖闻了闻。

    “有松香味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眼神微动。

    “贡院弥封纸仓用松香防潮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她一眼,继续道:“周公子,你的钱袋平日放在何处?”

    周云策迟疑一瞬。

    “车中。”

    “车中铺的什么?”

    “锦垫。”

    “锦垫有湿泥?有松香?”

    周云策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谢停云转身走到孟扶舟书箱前。

    书箱破旧,锁扣松动,但箱里每本书都包着油纸,墨锭和笔分开压着,连几枚铜钱都用布条系好。

    这样的人,会把偷来的金钱袋随手塞在箱底,袋口还露出一角,等人来搜?

    “更有意思的是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拎起钱袋。

    “袋口青玉扣上有一处刮痕,痕迹很新。像是被人从什么地方硬拽下来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眼睛一亮。

    “不是偷,是挂上去的时候刮的?”

    “聪明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挺胸。

    顾怀璧淡淡道:“终于有一次不像捡来的脑子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顿时垮脸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周云策。

    “周兄,这钱袋被人先放进湿泥处,再带到茶棚,塞入孟扶舟书箱。动手的人手上沾了松香,说明他刚去过贡院纸仓或纸行。”

    周云策脸色微沉。

    “你怀疑我?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我怀疑有人借你的名,杀寒门的心。”

    就在这时,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好大的口气。”

    众人回头。

    韩执中的属官站在人群外,身后还跟着两名贡院差役。

    显然,贡院已经听到动静。

    属官扫过现场。

    “乡试在即,举子聚众争执,成何体统?”

    孟扶舟脸色惨白。

    若被带走问案,他可能真要错过入场。

    谢停云却向前一步,拱手道:“大人来得正好。”

    属官皱眉。

    谢停云把钱袋举起。

    “学生请贡院查此物。”

    “查什么?”

    “查钱袋上的松香,查贡院纸仓今日何人出入,查谁想在开考前,让一个寒门举子无声无息地消失。”

    全场死寂。

    属官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这已经不是偷钱案。

    这是把刀锋,递到了贡院门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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