贡院侧门很小。

    小到不像是能送进一位副考官,倒像是专门给夜风和秘密留的。

    那人进门时,天色已经全黑。

    两名皂吏提着灯在前头引路,灯火照在他脸上,温润,清雅,眉眼间还带着几分读书人惯有的谦和。

    若不是袖中那枚乌黑墨印太沉,他看上去甚至像个刚从书院讲学归来的先生。

    “薛大人,请。”

    贡院属官低声道。

    来人姓薛,名闻之,今科乡试副考官之一。

    此人出身不高,少年贫寒,三十岁中进士,外放多年,政声平平,却极会做人。凡见过他的人,都说一句“温厚君子”。

    温厚到像一碗白粥。

    只是这碗白粥里,掺了墨。

    薛闻之踏入内院,先向韩执中的旧书房方向遥遥拱手。

    “韩公清正,学生能随其办乡试,实乃幸事。”

    引路属官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大人一路舟车劳顿,先歇着吧。明日韩大人会召诸位考官议规。”

    薛闻之点头。

    等人走远,他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淡下来。

    随从关上门。

    屋中灯火微晃。

    薛闻之从袖中取出那枚墨印。

    墨印不过拇指大小,黑得不反光,底部刻着一枚极细的篆字——衡。

    随从低声道:“先生,东西带进来了。”

    他从书箱夹层里取出三样东西。

    第一样,是数十张薄如蝉翼的麻纸,边角微微发黄。

    第二样,是一盒朱砂,打开后却没有寻常朱砂的腥气,反而带着淡淡松香。

    第三样,是一本弥封房值役名册。

    薛闻之翻开名册,指尖停在几个名字上。

    “封卷吏刘全,誊录吏马顺,押卷书手黄庆。”

    随从道:“都是咱们的人。”

    薛闻之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是咱们的人,是银子的人。”

    他把名册合上。

    “银子的人最可靠,也最不可靠。可靠在收钱办事,不可靠在他们永远会想收第二份钱。”

    随从立刻低头。

    “那弥封环节……”

    薛闻之拿起一张麻纸,对着灯火轻轻一照。

    纸上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可若从侧面看,边角处隐约有一道极浅的水纹,像半片残月。

    “乡试卷子入场后,先糊名,再弥封,最后誊录。韩执中守得再严,也守的是明面规矩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很慢。

    “我们不碰题,不碰人,不碰考官评卷。”

    随从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不碰?”

    “不碰。”

    薛闻之微微一笑。

    “只在弥封时,给该看的卷子做一处极浅暗记。评卷时,见半月者,取;见双线者,压;见空白者,随他文章去。”

    随从听得背后发凉。

    这不叫舞弊?

    这比直接换卷还狠。

    换卷有痕迹,泄题有口供。

    可暗记藏在纸纹里,若无人知道门道,便只是纸张本身的瑕疵。

    薛闻之把墨印按进那盒朱砂里。

    乌黑的印底沾上红色,竟一丝光也不反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的卷子,不能让他死得太明显。”

    随从道:“墨社的意思是,若能让他落到二三十名之外,便足够断其势头。”

    薛闻之道:“不够。”

    随从一怔。

    薛闻之抬眼,目光温和得近乎怜悯。

    “此子登青云榜,诗会夺魁,寒门响应。若只是名次低,他仍可说考官不公,寒门仍会替他说话。”

    “那先生的意思是?”

    “先让他卷子看上去尚可,却不出众。”

    薛闻之把墨印收回袖中。

    “再让一名寒门考生出事。”

    随从瞳孔一缩。

    薛闻之淡淡道:“寒门互助处不是抱团么?那就让人看看,抱团也会藏贼。考前聚众,考生偷盗,谢停云替其辩解。韩执中最厌声势压法,到时候,他对谢停云的第一印象便不是才气,而是扰乱科场。”

    随从低声道:“人选已定?”

    薛闻之翻开另一张纸。

    纸上写着几个名字。

    许清渠。

    石大春。

    孟扶舟。

    罗问津。

    他的指尖最后停在孟扶舟上。

    “此人家贫,话少,袖口却缝得整齐。这样的人最像会忍,也最像被逼急后会偷。”

    随从沉默片刻,道:“若谢停云救他呢?”

    薛闻之笑了。

    “那便更好。”

    “他救得越急,韩执中看他越像结党。”

    窗外风起。

    贡院铃檐轻轻一响。

    薛闻之把灯罩扣低,屋里光线顿时暗下去。

    “记住,墨社不怕他写诗,也不怕他讲学。”

    “墨社怕的是,他让那些人相信,自己也配有一条路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,路要在进贡院之前,就给他们折断。”

    同一夜,贡院外茶棚还亮着灯。

    陆小乙抱着木勺,蹲在锅边打盹,脑袋一点一点,像鸡啄米。

    石大春把他往旁边拽了拽。

    “别掉锅里,煮熟了不好捞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猛地惊醒。

    “谁?谁要煮我?我家公子还没同意!”

    众人笑得东倒西歪。

    谢停云坐在棚下,正替罗问津改最后一篇破题。

    姜照雪从夜色里回来,衣角带着一点冷雾。

    谢停云抬眼。

    “贡院里有动静?”

    姜照雪坐下,声音压得很低。

    “新来的副考官,薛闻之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皱眉:“我听过此人。外号薛白粥,谁都不得罪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认真道:“白粥挺好,养胃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淡淡道:“若白粥里下了药,也养胃?”

    陆小乙默默把手里的姜汤放远了些。

    谢停云笑意淡了。

    “查到什么?”

    姜照雪道:“查不到,才不对。”

    她从袖中取出一小片纸角。

    “贡院采买的弥封纸里,多了一批青藤纸。纸坊账册上写的是旧库补缺,可我问过纸坊师傅,青藤纸三年前就停做了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脸色微变。

    “旧纸入新场?”

    谢停云接过纸角,对着灯看了看。

    纸纹很浅。

    像半片月。

    识海中,书灵忽然冒出来。

    “检测到异常纸张工艺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在心里问:“能查?”

    书灵面无表情:“纸张鉴别基础篇,需文德值一百。”

    “我有多少?”

    “九十九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沉默。

    书灵补刀:“差一分,差很多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揉了揉眉心。

    “你们书库也搞临门一脚卡人?”

    书灵道:“文明不可赊账。”

    就在这时,茶棚外忽然响起一声尖叫。

    “抓贼!”

    众人猛地抬头。

    远处人群乱了起来。

    一个寒门考生被两名世家仆从死死按在地上,书箱翻倒,纸笔散了一地。

    有人从他箱底摸出一只绣金钱袋,高高举起。

    “人赃并获!”

    火光照过去,那考生脸色惨白,嘴唇发抖。

    正是孟扶舟。

    薛闻之的第一刀,落下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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