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想查一本书,得先拆书。

    寒灯小印坊的旧木案上,十二册小书被拆得七零八落。

    孟观看见谢停云时,恭喜升官的话还没说完,先被顾怀璧塞了一把装订线。

    “闻。”

    孟观愣了。

    “顾兄,我如今帮印坊校书,不验尸。”

    “让你闻浆糊。”

    孟观低头一闻,神情立刻变了。

    “有皂角味。京中大书局嫌这种浆干后发黄,只有赶工时才用,黏得快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也凑过去闻。

    “我只闻见一股骂太子的味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你鼻子有立场。”

    十二册的书名不同,纸也故意分成三种。

    拆去封皮以后,内页尺寸却分毫不差。

    每页十七行,每行二十一字。

    第六页末尾都多出半个空格,第九页的“援”字左撇略短,到了“暂驻平州”,一律在“驻”字后换页。

    孟观把十二张第九页并在窗下。

    “同一份母稿。”

    “有人先排出底样,再让各家换标题、改开头。正文赶得太急,连断页都没来得及挪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问:“一份母稿变十二本,要几处坊?”

    “雕版至少六处。若用木活字,三处便够。”

    “两日能出两万册?”

    “纸、墨、版提前备好,能。”

    孟观说完,自己先沉默了。

    这场骂声从右侍郎死前就已经备纸。

    死人刚落笔,书局便能连夜开印。

    他们等的只是一封绝笔。

    青边竹纸的线最好查。

    沈记纸坊掌柜见到谢停云,腿当场软了一半。

    “大人,小号如今真没替文盛斋封过谁的书!”

    “我今日不问旧账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三张纸放在柜上。

    “谁买的?”

    掌柜先摇头,顾怀璧已经走向账架。

    “你可以慢慢想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先自己找。”

    掌柜想得飞快。

    三日前,有人以三家外地书行的名义,一次买走四百七十刀纸。现银结账,车是自带的,提货人只留了一个“何”字。

    陆小乙眼睛一亮。

    “何三省?”

    “太顺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提货单。

    何三省当年跟着文盛斋封寒灯书稿,全京城都知道。他若真替墨社办这桩事,绝不会老实留下本姓。

    顾怀璧翻过单据。

    背面沾着一点蓝灰。

    沈记掌柜道:“装纸的车刚拉过石青。城中用这种石青染封皮的书局不多,槐影巷汇文书局算一家。”

    汇文书局。

    承明文社被封后,它换过两次东家,账面上早已与三皇子府断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巡察司留在京中的人送来旧档。

    汇文书局从前的库号,正是承明乙三。

    陆小乙抱紧证物匣。

    “公子,这回顺得像有人领路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他们没想到我今日就会拆书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换东家容易,换一坊工匠、浆方、纸路和旧车,贵得多。”

    汇文书局照常开门。

    一楼卖经义,二楼摆名家文集,掌柜听说户部右侍郎来买书,笑得十分热情。

    “谢大人看中哪一部?小号可送到府上。”

    “我看中你家后院。”

    掌柜的笑僵了。

    “后院堆放杂物,恐污了大人的靴。”

    “我从青山泥田里出来,靴子见过世面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亮出大理寺刚补发的协查文书。

    “东宫假札牵涉北境停援,汇文书局涉嫌私传封存原文。开门。”

    掌柜还想拖。

    楼上的伙计忽然推开窗,扯着嗓子喊起来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仗势封书局了!”

    “朝廷只许东宫说话,不许百姓议论!”

    “谢大人,小号所印文章皆为士林公论。您刚回京便封人之口,传出去恐怕不好听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冷笑。

    “方才还说后院只有杂物,如今已经讲到士林公论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驱散围观者。

    他把协查文书贴到门板上,又取出《东宫误边疏》,翻到“暂驻平州”一页。

    “诸位都可以看。”

    “此句出自大理寺封存证物。朝廷尚未公布,汇文书局却提前两日印遍京城。”

    “我今日不查谁骂太子,只查谁偷看了原札。”

    “后院若真只有杂物,我当街向掌柜赔礼。若有底稿、刻版、发书名册,也请今日替书局喊冤的人留下姓名,日后一同作证。”

    刚才还群情激愤的几名士子,悄悄往后退了半步。

    掌柜嘴唇动了动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后院忽然传来一声马嘶。

    侧门猛地撞开。

    一辆蒙着黑布的小车冲进窄巷,车夫连人都不顾,挥鞭便抽。

    陆小乙吓得贴墙,嘴却没闲。

    “公子!杂物长腿跑了!”

    顾怀璧抄起门边一根晾书竹竿,横着扫进车轮。

    竹竿应声折断,车轮也被绞得一歪,整辆车撞上墙角。

    黑布掀开。

    车里堆着十几块还带余温的刻版,最上面一块刻着半行字。

    “东宫失德,误国误边。”

    围观人群顿时没了声音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掌柜。

    “看来贵号的杂物很关心储位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已经指向墙根。

    “他家石狮子为什么掉蓝灰?”

    后院刚卸过染料,车轮碾进泥里,又从侧门擦过石座。

    那道蓝印还很新。

    侧门一开,院中空空荡荡。

    纸搬走了。

    刻版烧过了。

    连浆桶都被清水冲了三遍。

    掌柜刚松半口气,顾怀璧从灶灰里夹出一枚铜字。

    “驻。”

    字脚右侧有一道缺口。

    恰好对应十二册书里那个略宽的“驻”字。

    孟观随后从井绳上刮下一层未干的纸浆,皂角味仍在。

    掌柜脸色彻底白了。

    谢停云走进最里侧的小库。

    墙上看着全是旧书架。

    第三排最下方却没有积灰。

    推开书架,后面藏着一间窄屋。

    屋里只剩半张长案和来不及烧完的纸。

    第一张,是十二册小书的统一底稿。

    第二张,是京城三十七处茶楼、书铺、书院的发放数目。

    第三张写着明日的题目。

    《谢党逼宫录》。

    陆小乙看得牙疼。

    “他们怎么总能替我们把明日过完?”

    “因为他们不需要等真事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翻到最后。

    底稿右下角压着一枚墨色小印。

    外圈无字。

    内里是一扇关着的门,门上刻着古篆“墨”字。

    墨社。

    承明文社的牌匾被封,藏在牌匾后的书局仍替它印字、发钱、养嘴。

    更要紧的是账角那一行。

    “恒丰号庚字票,支八百两。”

    与北境刺客身上的银票同批。

    一头买死士的命。

    一头买京城的嘴。

    用的是同一匣银。

    掌柜瘫坐在门边。

    “小人只管印书,真不知道谁送的稿!”

    “稿可以慢慢问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收起残账。

    “先封版、封纸、封账。十二家代印书局,一家都别惊动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急道:“不抓?”

    “抓完十二家,他们还能再开十二家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那份《谢党逼宫录》。

    “何况我们若只顾追着他们撕书,明日满城记住的仍是他们写的话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已经听懂。

    “你想自己印?”

    谢停云问孟观:“寒灯分印约还在吗?”

    “在。京中七坊,城外三坊,随时能开版。”

    “太少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印多少?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十二册谣书摞到一起。

    “印到买不起十文小册的人,也能看见原来的时辰。”

    他走出暗屋。

    天色将晚,十二家书局还在等明日的新稿。

    谢停云却先替京城定下了另一张纸。

    “把寒灯小印坊的灯点起来。”

    “今晚,我们出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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