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停云离开东宫后花了九十六文。

    买了十二本骂太子的书。

    陆小乙抱着那摞小册,心疼得直抽气。

    “公子,您给仇家送钱,还一次买齐?”

    “知己知彼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翻了翻封面。

    “他说得文雅。实情是挨骂也要集全。”

    十二册,十二个名字。

    《东宫误边疏》写得像御史奏章,句句引经据典。

    《储君失德录》专讲宫中旧闻,连太子某年赈灾时少说了一句慰问都能写成刻薄寡恩。

    《北关血泪记》最薄,也最毒。

    它把六百七十二名阵亡将士全算作“东宫停援所害”,最后还添了一句:白骨未寒,太子已令亲信入关收军心。

    陆小乙看到这里,眼睛都红了。

    “郑小刀还在关上守城,陶顺的腿还夹着木板。他们什么时候成了太子养的私军?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册子抽回来。

    “你若只顾生气,写书的人就赚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还赚什么?”

    “赚你没空问证据。”

    三人换了便衣,从南市一路走到东市。

    同一桩事,在不同地方长出不同的嘴。

    茶楼说书人讲太子贪功。

    国子监外的士子谈储君失德。

    菜市里传得更直,说东宫想饿死边军,再让谢停云带粮救人,好把秦烈的三万兵马收进手里。

    一个卖萝卜的妇人听得发愣。

    “收三万兵马做什么?”

    旁边人压低声音。

    “还能做什么?等陛下……”

    后半句没说,人人都懂。

    再往前,话锋忽然转到三皇子。

    “你们看承明园。三殿下受了多少委屈,仍旧闭门思过,从未调一兵一卒。”

    “这才叫守祖制、知进退。”

    “储君忙着翻旧账,三殿下至少不折腾百姓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听得目瞪口呆。

    “承明园明明是被陛下封的,怎么说着说着,倒像他自己锁门修成了圣人?”

    “因为百姓看不见封府的旨,只能听见说书人的嘴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将三册书并排摊开。

    “这次学聪明了。”

    从前墨社让十二封奏疏连行距都一样,一眼便能看出统一发过题。

    今日十二册的文风全然不同。

    人人看完,都觉得这话像自己想出来的。

    识海中,万卷文明书库无声亮起。

    《流言传播路径》。

    《群体情绪与重复信息》。

    《议题设置初论》。

    书灵道:“是否调用分析?”

    “开目录。”

    “宿主近来连知识也按页买。”

    “户部教得好,能省则省。”

    几行文字浮出来。

    同一句结论,换不同身份反复说,会让人误以为许多互不相识的人得出了同一个答案。

    先让人恐惧,再给恐惧安一个名字。

    最后摆出一个看似安稳的选择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完十二册。

    恐惧是边军惨死、储君夺兵、新政翻天。

    那个名字叫萧承钧。

    摆在对面的“安稳”,叫萧承烬。

    这才是夺嫡文局的第一层。

    它不急着让天下喜爱三皇子。

    只要百姓先害怕太子,闭府的萧承烬自然显得安静可靠。

    第二层藏在价钱里。

    谢停云找了家僻静面馆,把十二册逐一拆开,先数纸,再算墨。

    最厚的二十四页,卖十文。

    最薄的八页,只卖两文。

    同样的竹纸拿去印蒙书,光纸墨便不止这个数。

    “全在赔。”陆小乙算得眼睛发直,“十二家书局集体做善事?”

    顾怀璧道:“若京城书商忽然慈悲,城门口的石狮子明日也该开口讲经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在纸角写下一个数。

    按今日街面上的货量,首批至少两万册。

    刻工、纸墨、装订、运送,再加茶楼说书的钱,数百两银子已经烧进去了。

    “有人不在乎卖书赚多少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合上算盘。

    “他买的是谁先开口。”

    三人又去了国子监外。

    墙上新贴着一篇《请储君避位书》,署名四十七人。为首是两名告老翰林,后面跟着京中清议名士,字字都说为国本计。

    一群士子围着叫好。

    角落里有个年轻人低声问:“密札尚未验真,此时请太子避位,会不会太急?”

    话刚出口,旁边便有人喝道:“替误国储君说话,你收了东宫多少银子?”

    年轻人脸涨得通红。

    “我只问一句真假。”

    “还敢狡辩,记下他的姓名!”

    几支笔真凑了过去。

    年轻人转身挤出人群,再不敢开口。

    陆小乙看着发冷。

    “问一句也算结党?”

    “这才是他们想要的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望着那堵墙。

    “先给所有人分好队。信册子的叫忠直,问证据的叫太子党。等疑问也成了罪,余下的人只管跟着喊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忽然抬手,揭下避位书右下角一小块墨迹未干的副张。

    “正本落款写着今日申时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刚过午时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愣住。

    请愿还没正式递进朝廷,街上已经贴出了誊清版。

    连官员明日要说什么,都有人提前替百姓印好了。

    午后,三人进了京城最热闹的长庆茶楼。

    台上正讲《北关血泪》。

    说书人讲到援军停在平州,拍案大喝:

    “东宫密札六个字——暂驻平州!”

    满堂骂声顿起。

    谢停云却抬起了眼。

    大理寺对外只说查获可疑密札,从未公布原文。

    “暂驻平州”四字,连朝中多数官员都没看过。

    台上的说书人怎么知道?

    散场以后,顾怀璧把人堵在后台。

    说书人先装糊涂,见谢停云亮出御史官牒,腿当场软了。

    “小人只照话本讲!”

    “话本谁给的?”

    “书行的牙人。”

    “叫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他每日寅时把新本放在后门,讲满三场,来收旧本时给二十文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问:“你平日一场能赚多少?”

    “赏钱好时十来文。”

    难怪全城说书人都愿意讲。

    故事免费送,连开口的钱都替他们出了。

    后台木箱里还压着明日的新稿。

    题目叫《国士拥兵记》。

    谢停云翻开。

    第一段已经替他写好了:谢停云借秦烈之名,以互市收买北境,以军歌煽动边卒,回京后将逼宫救太子。

    陆小乙看得直吸气。

    “公子,您今日才进城,他们连您明日逼宫都写完了。”

    “效率比户部高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捻起稿纸,对着窗光看了片刻。

    “青边竹纸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也认得。

    当年七家刻坊拒印寒灯小本,用的就是这种纸。

    出自城南沈记纸坊,后来被承明文社所属书局长期包下。

    纸可以转卖,单凭一页还定不了人。

    可顾怀璧很快又找出第二处。

    十二本小册里,“暂驻平州”都在“驻”字后断页。

    有的改了字体,有的换了行距,断口却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这说明它们都从同一份底稿誊出。

    第三处藏在装订线里。

    拆开封皮,麻线内侧印着一枚极淡的黑记。

    两短一长。

    承明园乙字库的旧验货记号。

    顾怀璧眼神冷了。

    “承明文社的书局明明封过。”

    “牌匾封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十二册重新摞好。

    “刻刀还在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问:“现在去抄书局?”

    “先找纸,再找版,最后找付钱的人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窗外。

    街上又有一队小贩抱着新册散开。

    他们卖的是纸。

    背后那只手,卖的是结论。

    这座京城听了两日结论。

    该去查一查墨从哪里来了。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