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北门开得很慢。

    晨鼓已经敲过一遍,门轴才拖着沉响挪开半尺。等在城外的车马刚要往前挤,守门兵先看见了谢停云手里的黄绫。

    “户部右侍郎?”

    验引的小吏念完官衔,又抬头看了他两遍。

    陆小乙一路冻得嘴唇发白,此刻总算精神了。

    “看清些。我家公子活的,没缺胳膊,也没少官印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道:“你再喊大声些,城里还能多传一条——谢侍郎带伤叩关,书童代掌户部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闭嘴。

    小吏却没笑。

    他把路引翻来覆去验了三遍,目光总往谢停云身后的证物匣上飘。

    谢停云问:“昨夜有人交代,要拖我多久?”

    小吏手一抖。

    “大人说笑了。近来京中戒严,凡北来车马都要细查。”

    “那便写进门簿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路引压在案上。

    “今日卯时,新任户部右侍郎持陛下诏书返京,北门依戒严例复验三次。经手人署名,查了什么也写清。”

    小吏脸色顿时苦了。

    他没敢再磨,立刻开栅放行。

    马车进城,陆小乙掀开帘子,原以为会听见“谢国士回京”的喝彩,先听到的却是一声骂。

    “边关死了六百多人,东宫还敢说自己有功?”

    街角茶棚挤满了人。

    说书人踩着长凳,手里举着一册薄薄的小书,封面五个大字:《东宫误边疏》。

    “诸位可知,援军为何迟了整整三日?皆因太子借监国之权,私令兵部停军,要等他的亲信谢停云赶到北境,收买军心!”

    有人拍桌。

    也有人迟疑。

    “可定北关明明打赢了。”

    “拿六百七十二条命换来的赢,也配叫赢?”

    茶棚里很快吵成一团。

    陆小乙气得就要跳车。

    谢停云按住他。

    “先入宫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连死人都敢拿来编!”

    “所以更要先看谁给了他们数。”

    六百七十二。

    这是阵亡册复核后的真数。

    能从北境军报一路钻进说书人口中,说明京城这张网比他们估得更快。

    马车沿朱雀长街往里走。

    每过一坊,骂东宫的话就换一种模样。

    书铺门前卖《误边疏》,十文一册。

    茶摊上讲“太子借边功养私党”,听一段只收一文茶钱。

    连卖炊饼的木盘下都压着一张《储德十问》,买两个饼便能白拿。

    陆小乙越看越心惊。

    “他们发书还送饼?”

    顾怀璧抽出一张看了看。

    “纸钱有人替他付过。饼可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那为什么送?”

    “因为十个买饼的人里,只要有三个把话带回家,这张纸就没白印。”

    街边忽然有人认出了谢停云。

    “是他!”

    “北境回来的谢停云!”

    一个穿旧棉袄的老者盯着他,声音发颤。

    “谢大人,我侄儿在定北军。”

    “书上说援军被东宫扣住,关里饿死了几千人。到底有没有这回事?”

    满街目光都压过来。

    陆小乙急着解释,谢停云先下了车。

    “定北关没有饿死几千人。”

    “援军确曾被一道后札暂驻平州。谁写后札,谁改军报,朝廷正在查。”

    老者追问:“太子写没写那封密札?”

    “原札封在大理寺,我还没见到。”

    “那您信太子吗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我信能核对的纸、留得住的时辰,也信肯把姓名写在证词下面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等我看过原件,会把看见的讲明白。”

    老者没有得到一句痛快的“有罪”或“无罪”,神情却松了一点。

    “那小民等大人的明白话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重新上车。

    顾怀璧道:“十二家书局已经替天下判完,你倒让人等。”

    “案子可以等证据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望向前方宫城。

    “人命等不起乱判。”

    崇政殿今日没有大朝。

    元佑帝只在偏殿收了《北境十策》、请功副本与三只证物匣。魏慎出来传话时,眼下带着一夜未睡的青色。

    “陛下说,十策先交兵部、户部会审。谢侍郎回府换衣,午后入户部点卯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问:“太子呢?”

    魏慎看了左右一眼。

    “仍在东宫静候核问。”

    “我带回的证物与东宫案有关,请见殿下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未准外臣入东宫。”

    “未准,还是下旨不许?”

    魏慎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谢侍郎,先去看看吧。”

    这一句很轻。

    谢停云心里却沉了一层。

    他早知道东宫外增了禁军。

    到了门前,才知道“增兵”两个字写得有多客气。

    朱门上压着三道铜锁。

    宫墙外两队禁军交叉巡守,来往内侍逐个搜身。送炭的车停在巷口,给东宫詹事送药的大夫也被拦在门外。

    一个小黄门抱着药罐,急得眼圈通红。

    “殿下昨夜咳了一宿,这只是太医院开的方子!”

    守门校尉冷着脸。

    “无内廷验签,不得入。”

    “验签的人就在里面,门都出不来,如何签?”

    “那便等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翻身下马。

    校尉认出他,手立刻按上刀柄。

    “谢大人,东宫谢客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来做客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取出官牒。

    “北境停援案相关证物送到,须请太子辨认。开门。”

    “末将奉口谕,任何人不得进。”

    “口谕从谁处来?”

    “内廷。”

    “哪位内侍传?何时传?门簿何在?”

    校尉答不上来。

    顾怀璧已看向值房。

    窗边摆着一本新门簿,封皮很干净,第一页却从昨日午时才开始记。

    此前两日的出入,全没了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硬闯。

    他走到值房,提起笔。

    校尉脸色一变。

    “谢大人要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替你补今日第一笔。”

    笔锋落下。

    “今日卯正,户部右侍郎谢停云持北境证匣求见储君,守门禁军称奉无名口谕,拒不开门。”

    写完,他把笔递过去。

    “请将军署名。”

    校尉额头渗出细汗。

    “末将只是奉命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更该署名。将来查到命是真的,你奉令有功;查到命从空中掉下来,至少天下知道你替谁关过门。”

    禁军们彼此对视。

    药罐旁的小黄门忽然低下头,肩膀轻轻发抖。

    门内传来三下叩门声。

    很轻。

    停一息,又是三下。

    黄忠的声音隔着厚门传出来。

    “谢大人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眼睛一亮。

    谢停云上前一步。

    “殿下可安?”

    门内静了片刻。

    黄忠只答:“殿下说,北境的账要紧。请谢大人先把账讲给天下听。”

    一句话后,再无声音。

    校尉最终接过笔,在门簿上写下姓名。

    谢停云合上册子,把那罐药推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“验。”

    “验完送进去。药若少一味,门簿再添一行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陆小乙跟出很远,才咬牙道:“这也叫静候核问?”

    谢停云回头看了一眼那三道锁。

    “朝廷的旨意只写了一扇门。”

    “有人在门外,又偷偷添了两把锁。”

    风沿宫墙卷来。

    几张新印的小册从街口飘过,一张正落在谢停云靴前。

    封面换了题目。

    《储君失德录》。

    顾怀璧弯腰捡起。

    “才半日,第二种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翻开第一页。

    里面连六百七十二人的死,都已经替东宫判好了罪。

    他合上书。

    “走。”

    “去哪儿?”

    “先不敲这扇门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望向宫墙外渐渐醒来的京城。

    “去看看是谁堵住了满城人的耳朵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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