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停云在长亭呆了足足半个时辰。

    当消息传回承明园时,已经变成六个版本。

    有人说他要等北境骑兵。

    有人说他在等皇帝密诏。

    还有人说,他已经查到右侍郎绝笔的破绽,停在城外只为等大理寺先拿人。

    萧承烬听完,问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他究竟在做什么?”

    跪在阶下的探子额头冒汗。

    “吃饼。”

    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
    萧承烬慢慢抬头。

    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
    “谢停云在长亭吃了两块炊饼,换过手上的药,又让人给马添料。除此以外,没有见人。”

    桌上那方砚台当场飞了出去。

    砰!

    探子不敢躲。

    砚台砸在他脚边,墨溅了半身。

    “本王养你们,是让你们告诉我他吃了几块饼?”

    门外忽然有人咳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有用。”

    声音很老。

    一名灰袍人从屏风后的暗门走出,无名指上戴着乌黑墨戒。

    他没有报姓名。

    萧承烬却挥手让探子退下。

    “哪里有用?”

    “他知道城里在看。”

    灰袍人坐到灯影外。

    “所以故意什么都不做。”

    萧承烬冷笑。

    “装神弄鬼。”

    “殿下今夜已经问了六遍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落下,萧承烬的脸更冷。

    长亭停马的人没有出手。

    承明园却派了六路探子,动了三处暗桩,还惊醒了一个本该藏得更深的禁军眼线。

    谢停云吃两块饼,京中许多人先把自己的位置露了一遍。

    灰袍人看向桌上。

    那里摊着《东宫误边疏》。

    十二家书局传了两日,太子已交监国权,东宫外也添了禁军。

    照理说,夺嫡文局已经赢了第一步。

    可御案刚下的那道旨,像一巴掌抽在所有漂亮文章上。

    谢停云授户部右侍郎。

    掌三项改革试点。

    元佑帝用这道任命告诉满朝:北境的账,他信谢停云。

    既信北境的账,便不会轻易信太子误边。

    萧承烬盯着那封抄来的圣旨。

    “右侍郎死了,绝笔留了,密札也进了大理寺。”

    “父皇为何还不定太子的罪?”

    “因为死人的信太合用。”

    灰袍人道。

    “也因为谢停云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一个人能挡十二家书局?”

    “他挡的方式从来都很麻烦。”

    “他会问原纸从哪来,墨是哪一坊制,东宫印何时离匣,送饭的人先见谁,右侍郎死前为何恰好有纸笔。”

    “等这些问题摆到百姓面前,十二家书局写得越齐,越像有人提前发过题。”

    萧承烬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那就让他进不了京。”

    “北境三名死士都没杀成他。”

    灰袍人轻轻摇头。

    “如今他捧着圣旨,死在京畿。明日天下只会多一个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谁最怕谢停云进城?”

    萧承烬眼里的杀意一点点压回去。

    他这些日子学会了忍。

    闭府三月,每一道门都在教他:刀落得太早,先割到自己。

    “依你看,该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让他进。”

    灰袍人伸手,把《东宫误边疏》翻过去。

    背面是一张宫城图。

    承天门。

    玄武门。

    东华门。

    宫中宿卫换防的时辰,用极细的朱线标在门旁。

    萧承烬看了许久。

    “你把这个带进本王府里,想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文局能杀太子的名。”

    灰袍人道。

    “名死了,人仍住在东宫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若有一日重新让他监国,今日写过的万言都会变成废纸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要替殿下准备第二条路。”

    他从袖中取出三样东西。

    第一样,是半枚尚未打磨完的禁军鱼符。

    第二样,是内廷传诏常用的空白黄绫。

    第三样最薄。

    一张名单。

    上面列着禁军四营的副将、宫门校尉、内侍押班。

    有的名字后画圈。

    有的写着银数。

    还有七个人,名字后只写一个“惧”字。

    萧承烬拿起名单。

    “他们可靠?”

    “拿银子的会算价,害怕的会算退路。”

    “有家眷、有旧案、有亏空,便有绳。”

    “本王问的是,能不能替我开宫门。”

    灰袍人看向宫图。

    “能开一刻。”

    “一刻以后?”

    “看殿下坐在哪里。”

    灰袍人又从名单底下抽出三张值夜牌。

    “第一张能让持符者靠近玄武门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张能让一队人以换防之名进入宫墙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张最要紧,能让御前看到一份已经盖过印的急诏。”

    萧承烬拿起第三张。

    “诏上写什么?”

    “留白。”

    “留白也配叫诏?”

    “等陛下病重、东宫获罪、禁军相疑,白纸上写什么,便由握笔的人定。”

    萧承烬盯着那片空白。

    北境那封假札,正因写得太满,留下了纸、墨、时辰和经手。

    眼前这张纸什么都没写。

    却比一篇万言疏更像刀。

    “谁握笔?”

    “殿下先握门。”

    灰袍人轻声道。

    “门在手里,愿意握笔的人会自己来。”

    书房外忽然传来梆子声。

    三更。

    承明园仍在奉旨闭府,外门挂锁,墙外有宗正寺的人日夜盯守。

    府中地下,却有十几只木箱正沿旧水道送进来。

    箱上写着祭器。

    打开以后,里面没有香炉。

    全是拆去枪杆的矛头、弩机与甲片。

    兵器落在毡上,没有发出声响。

    萧承烬走到暗窗前。

    窗缝正对皇城方向。

    那里灯火仍亮。

    太子被困在东宫。

    皇帝在查兵部。

    谢停云已到京畿。

    每个人都以为,下一场胜负还会落在原札、绝笔、邸报和朝辩上。

    萧承烬低头看着那半枚鱼符。

    “本王从小就听人说,储位要等父皇定,百官认,宗庙许。”

    “等了这么多年。”

    “他还是选那个连一斗米都要亲自去买的兄长。”

    灰袍人道:“殿下觉得不公?”

    “公?”

    萧承烬笑了。

    “公道是赢的人写给后来者看的。”

    “谢停云喜欢查第一张纸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别让第一张纸有机会送到他手里。”

    他拿起朱笔,在宫图三处各落一点。

    禁军值房。

    御药局。

    宗庙夹道。

    “先让东宫继续静候。”

    “让书局继续写。”

    “再放出消息,父皇因北境操劳,龙体欠安。”

    灰袍人抬眼。

    “现在便动?”

    “现在备。”

    萧承烬把半枚鱼符按进掌心。

    “文会开时,天下名士都会进京。”

    “那一日,城门会忙,宫门会乱,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谢停云和陈既白。”

    “若父皇仍不肯废太子——”

    他没有说完。

    手中的鱼符已经合上宫图。

    咔。

    像一扇门落了锁。

    灰袍人看着那三处朱点,慢慢笑了。

    “臣替殿下等那一日。”

    萧承烬转身。

    “别称臣。”

    “等门开了再称。”

    地道里,一只又一只木箱继续往承明园深处运。

    京城表面仍旧安静。

    书局的灯亮着。

    东宫的门闭着。

    皇城上方没有一丝风。

    可第一批藏进祭器箱里的刀,已经磨好了。

    这一回,萧承烬准备夺的,不再是一篇文章的输赢。

    是宫门。

    也是皇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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