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请功书刚刚送进崇政殿,弹劾谢停云的奏疏已经摆了有足足二十三封。

    元佑帝让内侍分成两摞。

    一摞弹劾。

    一摞请功。

    弹劾那摞厚。

    请功那摞只有一封。

    内侍抬的时候,却险些没抬稳。

    五千余个姓名、指印、营号、证词,纸不名贵,压在一起很沉。

    一名御史先出班。

    “陛下,边军联名干预朝廷用人,开国以来少有。谢停云才离定北,数千将士便为一名文臣上书,此风不可长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没有看他。

    “你读完了?”

    御史一滞。

    “臣看过摘要。”

    “朕问五千多个名字,你读完几个?”

    “臣……”

    “一个没读完,就先替五千人定成结党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指了指殿角。

    “站过去读。”

    “读完再奏。”

    那御史捧着厚厚一叠名册,脸色发白地退到角落。

    第二名官员不敢再谈联名,改口道:“谢停云擅开互市,虽有临时军议与秦烈将令,终究未得朝廷明诏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他上了《北境十策》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拿起御前急递刚送到的奏稿。

    “开篇第一句,便请朝廷定制。”

    “你也去读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从首列抬眼。

    “陛下,十策可先交兵部、户部会审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审几日?”

    “三日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“一日看可行,一日挑错,一日算钱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点头。

    “这才像办事。”

    他将十策递下去。

    户部尚书与兵部尚书共看一份,才翻到第二策,两个人的眉头便一起皱起来。

    分段接运要增交割点。

    双号验签要增书吏。

    到站结脚钱,会动原有车行的分利。

    军粮公示,又会让多少藏在“路耗”里的旧账见光。

    户部尚书低声道:“费钱。”

    兵部尚书道:“也费人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问:“比再丢一座白沙堡费?”

    两人同时闭嘴。

    萧承钧今日不在殿中。

    东宫仍在静候核问。

    那处空出来的位置,像一道谁都看得见的伤口。

    三皇子也称病未朝。

    宗室班列因此显得格外空。

    元佑帝继续往下看。

    看到第四策,他停了一次。

    “文章可以写将帅,功簿须写到小卒。”

    看到第五策,他又停了一次。

    “抚恤先于庆功。”

    看到最后,殿上许多人都听见皇帝低声念出那一句。

    “国不可岁岁盼国士,民不可处处等青天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沉默很久。

    “此文有进境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看他:“比《河东急务例》如何?”

    “少了几分只凭锋芒破局的急,多了一层给后来人留路的稳。”

    “能用?”

    “能试。”

    “错处呢?”

    “很多。”

    殿中几名旧党眼神刚亮,陈既白已经接着开口。

    “所以该让写它的人回来亲手试,再让兵部、户部、御史台逐项盯着。”

    “一条行不通,改一条;谁想借挑错把十条全压进柜底,老夫先问他有没有更好的。”

    旧党那点亮色又灭了。

    元佑帝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陈卿如今很会替谢停云说话。”

    “臣替可用之策说话。”

    “那人呢?”

    陈既白淡淡道:“嘴仍很烦。”

    殿中终于有人没忍住笑。

    元佑帝合上奏稿。

    “拟旨。”

    内侍提笔。

    “监察御史谢停云,前列户部右侍郎候补,限三月试才。今督粮北境,清转运之弊,通三军之食;辅秦烈守关,查停援奸线;战后止追,议开互市,功已足试。”

    “即授户部右侍郎。”

    殿中一震。

    程肃当即出列。

    “陛下,三月试期尚未满!”

    元佑帝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三月是让他在京城查米价的期限。”

    “朕把人派到北境,他替朝廷查回七千余石空运,送粮入关,揪出改报奸线,又带回一套可试之法。”

    “程卿觉得这些还不够三个月?”

    程肃躬身。

    “臣只恐迁擢太速,朝野以为立功皆可越资。”

    “能把军粮送过石峡,能在三部围城时敲稳阵鼓,能赢后劝秦烈收刀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声音淡下来。

    “朝中若有人也能做到,朕准他一并越。”

    武将班里有人抬头。

    文臣班里却没人再接。

    这条资历,忽然很难争。

    户部尚书最先抬头。

    那把原本只让谢停云远远看着的椅子,真要落到他旁边了。

    元佑帝没有给众人反对的空隙。

    “仍兼监察御史衔,限于北路转运旧案,案结归衔,不得借此遍察户部。”

    “命其主持三项试点。”

    “一,北路分段转运,先行平州至定北一线。”

    “二,京畿民价实录,米、药、柴、工四数十日一报。”

    “三,定北互市,暂行三月。禁铁甲,限粮盐,先归边民,后开市门。”

    “兵部、户部各派一名郎中复核。御史台月查。三月后,成败一并公议。”

    先前弹劾他权太大的官员,一时竟找不到话。

    权给了。

    锁也给了。

    想说皇帝偏宠,三项试点全有复核。

    想说谢停云邀买军心,五千多份亲见证词还在殿角等人读。

    元佑帝看向那名最先出班的御史。

    “读到哪里了?”

    御史额头见汗。

    “回陛下,读到石峡西站。”

    “继续。”

    “等谢停云回来,朕准你当面问他怎么买的军心。”

    “也请你告诉朕,军心一斤该用多少银子。”

    武将班里响起一片压不住的咳嗽。

    圣旨当日出宫。

    黄昏时,在京畿北口的长亭追上谢停云。

    谢停云下马接旨。

    陆小乙跪在后面,听见“户部右侍郎”五个字,眼睛越睁越大。

    等传旨官念完,他一骨碌爬起来。

    “公子,候补补上了!”

    顾怀璧纠正:“是转正。”

    “有区别?”

    “从前锅是借你家公子背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呢?”

    “锅归他管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捧着圣旨,忽然觉得户部那把椅子长得很像一口锅。

    传旨官又递来御笔批语。

    只有两行。

    “十策可试,莫把十策供成十尊泥像。”

    “回京后先入朝,朕要看你手里还有没有真数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接过批语,又问:“太子殿下今日可曾上朝?”

    传旨官眼神微闪。

    “东宫仍候核问。”

    “门外哪一营禁军?”

    “臣只负责传旨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,没有再逼。

    可顾怀璧已经听出来。

    传旨官连一句“不知”都不肯说。

    东宫门外那一营人,恐怕也在被许多人盯着。

    谢停云笑了。

    “陛下还挺了解我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问:“今晚进城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京城方向。

    天色已暗。

    北门还远。

    按常程,明日午前可到。

    可官道上已经出现三拨往北跑的快马。

    一拨来自兵部。

    一拨来自大理寺。

    最后一拨没有官旗,马鞍下却露出半角承明园惯用的黑边毡。

    谢停云把御批收入怀里。

    “不急着抢夜门。”

    “先在长亭歇半个时辰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愣住。

    “公子,您一路都嫌马跑得慢呀?”

    “到了别人眼皮底下,快就只剩一个用处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谢停云望着那三拨来回递信的人。

    “让他们看清我有多急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先让京城猜一晚。”

    夜色一点点压下来。

    新任户部右侍郎坐在长亭里换药、吃饼、看十策。

    京城里的许多人,却因他停下的这半个时辰,同时睡不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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