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停云刚离开定北关三日,京城的问罪公文便到了。

    兵部新发的查问一共七条。

    第一条,擅改北路转运旧制。

    第二条,越权调动护粮军。

    第三条,干预守城军略。

    第四条,私开关外互市。

    第五条最长。

    “边军传唱谢氏军歌,众口称其国士,恐有邀买军心之嫌。”

    杜弘念完,肩上的旧伤都像被气疼了。

    “他买什么了?”

    “买我的命,还是买郑小刀那碗粥?”

    郑小刀站在帐外,小声提醒:“将军,那碗粥后来还我了。”

    杜弘回头。

    “重点是粥吗?”

    “小的觉得也挺重要。”

    中军帐里没人笑。

    秦烈把七问看完,递给姜照雪。

    “你们京城写问罪文书,都喜欢挑人刚走的时候来?”

    “这样省得当面挨骂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把公文翻到背面。

    “发文在两日前。那时谢停云刚到白河驿。”

    “京里不知道他何时离关。”

    “有人一直算着他的路。”

    军中文书已经铺开纸。

    “将军,末将代拟答复。谢御史运筹帷幄、功盖三军、定策如神——”

    “停。”

    秦烈听到第三句,额角就跳了。

    “谁让你写这些?”

    “替谢大人请功,自当写得重些。”

    “再重两句,他能一个人把三部全打死。”

    文书脸红了。

    秦烈拿起那张纸,直接撕成两半。

    “既然朝廷问他有没有买军心,就让军心自己说。”

    “各营传话。”

    “见过他做事的人来中军。没见过的不凑数,怕牵连的不强按手印。军中请功走主将奏疏,谁也不准私递京信。”

    杜弘听懂了。

    “联名请功?”

    秦烈点头。

    “请。”

    最先来的只有十几个人。

    军需营的仓吏。

    石峡赶车的老车夫。

    西站守口的魏百户。

    还有胸前挂着黄牌、被人抬来的陶顺。

    陶顺右腿还夹着木板,进门第一句就问顾先生回京没有。

    “回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谁替我写名字?”

    姜照雪把纸推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“你说,我写。”

    陶顺一下坐直。

    “陶窑的陶,顺当的顺。”

    “写过三次了。”

    “再写一次,我娘认不出花名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便又写了一次。

    陶顺按下指印。

    随后是郑小刀。

    他盯着请功纸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能不能别写谢大人杀敌几千?”

    军中文书脸更红了。

    “已经删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一个也没杀。”

    “这一点全军都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写他送粮。”

    郑小刀掰着指头。

    “粮到多少,写多少。西站谁死了,写谁。鼓是他敲的,刀是秦将军砍的。”

    “别给他多添。”

    秦烈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当初骂他抢功,倒记得清楚。”

    郑小刀脸一红。

    “所以现在更不能帮他抢。”

    人越来多。

    也有人站在门外,迟迟没进。

    一个老卒问得很直。

    “将军,咱们今日按了名,京里会不会说定北军逼朝廷升官?”

    秦烈答得更直。

    “会。”

    “那还按?”

    “怕人说,便把亲眼见过的事咽回去。以后京里只剩那二十三封弹章,谁替死在西站的人开口?”

    老卒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我只见过谢大人把阵亡五改回去,别的没见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只写这一件。”

    秦烈把名册推给他。

    “联名也得一人说一人的真话。谁敢替你多写半句,老子先办写字的。”

    老卒这才进帐。

    他不会写名字,便让军中文书代写,再按一个旧得发裂的指印。

    纸上只有短短一行。

    “阵亡者咽气后,谢停云命捷报重封,四改为五,不许少人。”

    话很少。

    比“功盖三军”重得多。

    缺指老卒抱来重新核过的雁回阵亡册。

    女医队送来伤兵分级三日实录。

    老周带着一块烧黑的油瓮碎片,非要证明十二瓮火油只用了八瓮。

    黑角部那名掌马人甚至托通译递来一张马契。

    上面写,互市第二日,定北军以布、茶、盐换马十九匹,足数交割。

    末尾另添一句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会压价,未曾赖账。”

    杜弘看到这句,脸都黑了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没写我?”

    通译道:“他说杜将军摸马八遍,不算正经做买卖。”

    伤兵帐里笑成一片。

    笑声传到城头,又有人来按名。

    一张纸不够。

    十张。

    五十张。

    最后铺满中军长案。

    有人只会按指印。

    有人刚学会写自己的姓。

    有人替死去的同伍作证,在名字旁边留一处空白,再由军法司附上阵亡册。

    秦烈从头看到尾。

    他提笔写下奏疏第一句。

    “臣等请功,不敢为谢停云添敌首一颗,不敢将定北军之胜尽归一人。惟请朝廷核三件实事。”

    “其一,军粮曾断于路,谢停云至而分段接运,粮遂入关。其二,军报曾改于笔,谢停云查原纸、追经手,白沙旧冤得见,停援奸线得明。其三,关下战罢,众将欲追,谢停云以粮、马、箭、伤卒之数止之,遂有今日互市归民。”

    写到此处,他停了停。

    姜照雪接过笔,添了一段。

    “军中称国士,起于秦烈一言;军歌四句,起于士卒郑小刀。谢停云未授意,亦未借此号令一兵。若问其如何得军心,答案在粮仓、功簿、伤牌与六百七十二名死者的抚恤册中。”

    “人心不在私囊,谁让人活,谁便得人信。朝廷若以此为罪,往后边关只许官员避嫌,不许官员办事。”

    杜弘重重拍桌。

    “这句好。”

    秦烈道:“桌子欠你军功?”

    杜弘默默把手收了回去。

    奏疏最后,秦烈没有替谢停云求爵。

    只求一件事。

    “请以其功,行其十策;若十策有错,逐条驳之;若十策可用,莫使边军下一回仍靠一人冒死补漏。”

    请功名册封匣时,共有七营、二十一哨堡、军需营与伤兵营五千余人具名作证。

    无人高喊万人。

    因为空名凑不成真数。

    剩下的人仍在守墙、巡路、护市。

    他们的名字另附各营公证,不必把三万多人都从岗位上叫来按一次手。

    中军用印。

    巡察司用印。

    军法司在封口旁署明:所列之人,只证亲见之事。

    八百里急递出关时,郑小刀追着马跑了十几步。

    “等一下!”

    传骑勒马。

    他把一小块木牌塞进公文袋外层。

    木牌上是四句军歌。

    最后又挤了一行小字。

    “谢大人,粮还在锅里。”

    传骑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这个算公文?”

    秦烈站在城门上,远远开口。

    “算附件。”

    快马冲进南道。

    两日后,它在怀远驿追上了谢停云一行。

    谢停云拆开副抄,看完五千多个姓名,很久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陆小乙却把那块木牌举得很高。

    “公子,军心追上来了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看向两只封匣。

    一只装《北境十策》。

    一只装将士请功书。

    “一封写你做过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一封写以后该怎么做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木牌收进怀里。

    “像两张催债单。”

    “催什么?”陆小乙问。

    他望向已经不远的京畿城门。

    “催朝廷不该只赏一个谢停云。”

    “把欠他们的规矩,也应一并发下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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