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停云一进门,清风茶馆像被人忽然掐住了脖子。

    上一刻还在笑骂的人,下一刻全都闭了嘴。

    王三嘴手里的醒木悬在半空,落也不是,不落也不是。

    他敢在背后讲谢停云偷诗,是因为谢停云名声差,又有柳家兜底。

    可真看见这个人站在面前,他心里还是咯噔一下。

    昨日醉月楼的事已经传遍半城。

    这位谢公子别的不说,嘴是真毒。

    毒到林家退婚都能退成全城笑料。

    王三嘴强作镇定,冷笑道:“谢公子来得正好。老朽方才不过说几句公道话,你若心中无鬼,何必如此急着登门?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瓜子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“我不是急着登门。”

    他看了看四周。

    “我是怕来晚了,你把自己吹成亲眼看见我从月亮上偷诗。”

    茶客中有人没忍住,噗嗤一声笑了。

    王三嘴脸色一黑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,你休要胡搅蛮缠!你当初偷柳公子诗文,被白鹿书院逐出,这是铁案!”

    “铁案?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铁在哪里?案卷?人证?物证?还是柳公子一张嘴?”

    王三嘴拍案:“今日说的是半首咏月!”

    “好,那就说咏月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转身,看向那个瘦小少年。

    “方才你问他什么?”

    少年嗓门清亮:“我问他原诗叫什么名,他说叫《醉月楼咏月》;我问原诗几句,他说四句;我问后两句是什么,他说贵人原稿不能外泄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“记得不错。”

    少年立刻挺胸。

    王三嘴冷哼:“这有什么问题?”

    “问题大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走到台前,拿起那块醒木,轻轻敲了一下。

    声音不重,却让满堂人都坐直了。

    “第一,昨日醉月楼掌柜请我写的是富贵月,不是咏月。”

    钱掌柜今日派来的伙计立刻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对!我在场!我家掌柜说,要写富贵气!”

    谢停云继续道:“第二,我写那两句之前,墙上挂着一幅旧月图。图上月照高楼,也照矮屋。我临场见图,才有朱门草庐之句。”

    “昨日在场的客人不少,诸位一问便知。”

    茶馆里立刻有几人点头。

    “我堂兄昨日就在醉月楼,他确实这么说。”

    “钱掌柜还故意搬了张剥蒜的矮桌。”

    “哈哈,这事也是真的?”

    钱家伙计脸都绿了。

    有人立刻拍桌:“对啊,昨日那局我听得清楚。钱掌柜嫌谢公子穷酸,逼他写富贵气。若不是这句话,哪里来的朱门草庐?”

    另一个茶客也跟着道:“这诗不是凭空掉下来的,是当场被逼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话风一转,王三嘴先前铺出来的热闹,顿时像被风吹散的纸灰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王三嘴。

    “王先生既说此诗早有原稿,题为《醉月楼咏月》。那我请问,原作者三个月前、三年前,还是三十年前,如何知道钱掌柜昨日会以富贵月逼我,又如何知道那幅旧画刚好挂在醉月楼大堂?”

    王三嘴嘴唇动了动。

    “巧合罢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“好,巧合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问茶客:“诸位觉得巧吗?”

    满堂沉默片刻,忽然有人笑出声。

    一人笑,便有第二人笑。

    很快,笑声越来越大。

    王三嘴脸涨得通红,怒道:“就算题目不同,那两句也可能是旧作!”

    “当然可能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反驳,反倒点头。

    王三嘴一愣。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所以我让人问了第三个问题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少年。

    少年立刻接话:“后两句是什么!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摊手。

    “王先生说见过原稿,却念不出后两句。念不出也罢,还说贵人原稿不能外泄。可你方才讲得唾沫横飞,把我偷诗说得像亲眼所见,怎么到了最关键处,忽然就守口如瓶了?”

    王三嘴额头冒汗。

    “老朽自然不能坏贵人清名!”

    “清名?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意淡了些。

    “你拿我的污名换银子时,倒没想着清名二字。”

    王三嘴心头一跳。

    角落里的柳家小厮起身想走。

    谢停云目光一扫,忽然道:“那位喝第三壶茶的兄台,别急着走。”

    柳家小厮脚步僵住。

    众人齐刷刷看去。

    小厮强笑:“我只是尿急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认真道:“憋一会儿,真相比尿急。”

    满堂又笑喷。

    小厮脸色青白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王三嘴。

    “王先生,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。今日是谁给你银子,让你来讲这段书?”

    王三嘴一拍桌:“没人给我银子!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“没人给银子,你一个靠说书吃饭的人,午后最贵的场子,不讲《杨家将》,不讲《游侠传》,专门讲我谢停云两句诗。王先生,你对我如此用心,我都有点感动。”

    茶客笑得前仰后合。

    王三嘴咬牙:“老朽仗义执言,不行吗?”

    谢停云忽然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行。”

    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。

    “那这个呢?”

    纸一展开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昨日醉月楼半诗,实为偷得旧稿。只偷两句,不得全篇。务必反复说‘半首’二字。”

    王三嘴脸色瞬间白了。

    柳家小厮更是转身就跑。

    可他刚跑两步,门口两个看热闹的汉子一伸腿,直接把他绊了个狗啃泥。

    “跑什么?留下听后两句啊!”

    满堂哄然。

    王三嘴指着那张纸,声音发抖。

    “假的!你伪造!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少年。

    少年立刻举手。

    “我捡的!就在茶馆后门。方才那个人塞给王先生一个纸包,王先生打开数银子时,这纸掉出来了。我认不得几个字,本想拿去糊鞋底,谢公子说给我两个肉包,我才拿出来。”

    众人看向王三嘴的袖口。

    那里果然鼓鼓囊囊。

    茶馆掌柜脸色一沉,走上前一把抓住王三嘴手腕,往外一抖。

    十两碎银哗啦落地。

    茶馆里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下一刻,笑声几乎掀翻屋顶。

    “仗义执言十两银!”

    “王先生这嘴,果然三张,一张说书,一张收钱,一张胡扯!”

    “快讲快讲,今日书名就叫《王三嘴偷银骂人记》!”

    王三嘴脸色红得像猪肝,恨不得钻进桌底。

    谢停云弯腰捡起一枚银角,放回桌上。

    “银子收好。”

    王三嘴愣住。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你收钱办事,我不怪你。”

    王三嘴刚松一口气。

    谢停云又道:“我只怪你办得太差。”

    满堂再次爆笑。

    王三嘴差点一口气背过去。

    谢停云转身往外走。

    身后那瘦小少年抱着肉包追出来,眼睛亮得像两盏灯。

    “谢公子!”

    谢停云回头。

    少年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,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。

    “你收我吧!”

    谢停云:“?”

    少年一把抱住他的大腿。

    “我会跑腿,会听墙根,会捡纸条,会挨打不哭!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。

    “饭量也不大!”

    谢停云低头看着腿上挂着的小泥猴,沉默良久。

    今天的剧情,好像忽然从打脸文变成了捡宠物。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