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府书房里,檀香烧得很稳。

    柳承嗣却稳不住。

    案上放着三样东西。

    一张断婚书的抄本,一张醉月楼半诗的抄本,还有一份下人刚送来的消息。

    顾怀璧听闻半诗,派人去醉月楼抄原稿。

    柳承嗣盯着那两句诗,指节一点点发白。

    “一轮悬作天下镜,照尽朱门照草庐。”

    他当然看得出这两句好。

    正因为看得出,才更刺眼。

    一个被他踩进泥里的寒门废物,凭什么还能翻身?

    更可笑的是,外头已经有人把谢停云和顾怀璧放在一起说。

    说什么一个是白鹿玉璧,一个是寒门半首。

    玉璧他忍得。

    半首也配?

    柳承嗣把抄本揉成一团,丢进香炉。

    纸角燃起,墨字在火里蜷缩。

    他冷声道:“既然他靠半首诗起名,那便让半首二字,变成他的笑话。”

    屏风后的小厮柳成躬身。

    “公子吩咐。”

    柳承嗣从匣中取出十两碎银。

    “去清风茶馆找王三嘴。告诉他,不必讲证据,只反复讲一句——谢停云只偷得半首,所以才只敢写半首。”

    柳成笑道:“小的明白。谣言最怕太细,越糊越真。”

    柳承嗣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倒懂。”

    柳成忙低头:“跟公子学的。”

    柳承嗣没有笑。

    他看着香炉里最后一点纸灰,声音阴得像墨。

    “我要让临安县所有人记住,他谢停云写得越好,就越像偷。”

    清风茶馆今日格外热闹。

    未到申时,大堂里已坐满了人。

    茶博士提着铜壶在桌间穿梭,壶嘴一抬,滚水落盏,热气混着瓜子壳和闲话声,闹得像一锅刚开的大粥。

    台上坐着个瘦高说书人。

    此人姓王,外号王三嘴。

    一张嘴能说书,能骂街,能把死鱼夸成龙王亲戚,因此在临安县茶馆里颇有些名气。

    他今日穿了件洗得发亮的青布长衫,醒木一拍,嗓音顿时压住满堂。

    “诸位,昨日醉月楼出了件新鲜事!”

    底下立刻有人接话。

    “谢半首嘛!”

    “半首咏月,压住满楼!”

    “王先生快讲,那下半首到底是什么?”

    王三嘴嘿嘿一笑,摸了摸胡须。

    “下半首?诸位怕是永远听不着喽。”

    众人一愣。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王三嘴把折扇一展。

    “因为那诗本就不是谢停云写的。他只偷得两句,哪来的下半首?”

    轰的一声,大堂炸开。

    “又是偷的?”

    “我就说嘛,一个被白鹿书院赶出来的人,怎么忽然又能写好诗了?”

    “可昨日那么多人亲眼看他落笔。”

    王三嘴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
    他端起茶盏,慢悠悠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“亲眼落笔,就一定是自己写的?诸位,抄书的人不也要亲手落笔吗?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不少人点头。

    坐在角落里的柳家小厮低头喝茶,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。

    一夜之间,谢停云的名声传得太快。

    断婚书也好,醉月楼半诗也好,都像两记耳光,抽得柳承嗣脸上发烫。

    所以今日一早,柳府便有人送来十两银子。

    只要王三嘴在茶馆里把“偷诗”二字重新钉死,银子就是他的。

    王三嘴当然收。

    谢停云名声臭,踩他没有风险。

    柳家名声大,收钱还有前途。

    这种买卖,傻子才不做。

    台下有人问:“王先生,你既说他偷诗,可有凭据?”

    王三嘴笑得更神秘。

    “凭据自然有。只是有些贵人不愿出面,怕脏了手。”

    “贵人?”

    “莫不是柳公子?”

    角落里的柳家小厮咳了一声。

    王三嘴立刻摇头。

    “我可没说。诸位莫要胡猜。”

    他越不说,众人越觉得就是。

    这便是传谣的妙处。

    一句话说一半,比说全了更像真的。

    茶馆门口,谢停云站在人群后,听得很认真。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进去。

    甚至还买了一包瓜子。

    卖瓜子的老头认出他,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“谢公子,你还吃得下?”

    谢停云磕开一粒。

    “听戏不吃瓜子,少一半乐趣。”

    老头:“……”

    识海中书灵道:“检测到宿主遭遇污名攻击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在心里嗯了一声。

    书灵:“建议当场反击。”

    “急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谣言传播速度极快。”

    “让它再跑两步。”

    书灵不解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台上王三嘴,眼神很淡。

    “跑得越欢,摔得越响。”

    王三嘴还在说。

    “诸位想想,谢停云若真有才,当初怎会偷柳公子的诗?他若真能写完整首,为何偏偏只写半首?说白了,不是他不想写,是他不会写!”

    堂中有人开始附和。

    “有理。”

    “半首半首,原来是偷了半首。”

    “亏我还跟人夸了半天。”

    也有人皱眉。

    “可那两句确实好。”

    王三嘴立刻道:“好才要偷!不好他偷来做什么?”

    满堂哄笑。

    谢停云也笑了。

    这逻辑粗糙得像路边摊的麻绳,偏偏最能套住闲人的脑子。

    他转头看向茶馆旁边的小巷。

    那里蹲着几个衣衫破旧的小孩,正眼巴巴看着茶馆客人丢下的点心渣。

    谢停云走过去,蹲在其中一个瘦小少年面前。

    “想不想吃肉包?”

    少年抬头。

    他约莫十三四岁,脸上脏兮兮的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
    “想。”

    “帮我办件事。”

    少年立刻警惕:“偷东西我不干。昨日刚被揍过,背还疼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差点被噎住。

    “不是偷。”

    他从袖中取出两枚铜钱。

    “你进去问王三嘴三个问题。问完,肉包归你。”

    少年看了看铜钱,又看了看谢停云。

    “你就是谢半首?”

    谢停云面无表情:“叫谢公子。”

    少年咧嘴:“他们都叫你谢半首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铜钱收回半寸。

    少年立刻改口:“谢公子!”

    “很好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低声交代了几句。

    少年听完,眼睛越来越亮。

    “就问这些?”

    “就这些。”

    “问完真有肉包?”

    “两个。”

    少年腾地站起。

    “成交!”

    片刻后,王三嘴正讲到兴头上,那少年挤进茶馆,踮脚喊道:“王先生!”

    王三嘴皱眉:“哪来的小叫花子?”

    少年抹了一把脸。

    “我不是叫花子,我是听书的。你说谢停云偷诗,那我问问,原诗叫什么名?”

    茶馆里静了一下。

    王三嘴眼珠一转。

    “自然叫《醉月楼咏月》。”

    少年又问:“原诗几句?”

    “四句。”

    “那后两句是什么?”

    王三嘴脸色微僵。

    角落里柳家小厮也抬起头。

    昨日柳府只让他咬死“偷诗”二字,可没给什么后两句。

    王三嘴到底是老江湖,很快一拍醒木。

    “荒唐!贵人原稿,岂能随意外泄?”

    少年眨眨眼。

    “你没见过后两句啊?”

    满堂顿时有人笑出声。

    王三嘴脸一沉。

    “谁说我没见过?”

    少年立刻道:“那你念。”

    王三嘴噎住。

    这时,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是啊。”

    “王先生,念念吧。”

    众人回头。

    谢停云慢慢走进茶馆,手里还捏着半包瓜子。

    “我也想听听。”

    “我到底偷了个什么完整东西。”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