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明川那句“让他考”,很快便从上舍传到了中舍,又从中舍漏进了下舍。

    到了傍晚,整个白鹿别院都知道了。

    谢停云刚被沈院长点为甲上,老生便要在旬考上再压他一次。

    陆小乙听完,第一反应是把门关上。

    第二反应是搬凳子堵门。

    第三反应是把那只老鼠也抓来充当门神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他忙前忙后,终于忍不住开口。

    “你在做什么?”

    陆小乙抱着扫帚,一脸严肃。

    “防止他们来偷匾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是读书人。”

    “读书人偷东西更可怕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压低声音。

    “他们偷了还会写文章,说这是匾自愿离开寒门书斋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竟一时无法反驳。

    因为听起来很白鹿。

    门外传来几声轻笑。

    几个寒门学子站在院边,想进又不敢进。

    为首的仍是昨日抱着院规的少年,名叫周青石。

    他家在临安县东乡,父亲是佃户,供他入白鹿已耗尽家底。

    昨日听了谢停云讲院规,今日又听说沈院长点他甲上,少年眼里便多了一点光。

    只是那光还不稳。

    像风里小灯,怕被人看见,也怕被人吹灭。

    周青石拱手道:“谢兄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抬眼。

    “有事?”

    周青石犹豫片刻。

    “旬考之事,许明川他们已在各舍传开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说谢兄策问虽好,终究只是侥幸押中题。”

    “又说经义才是根本,诗词策论皆可取巧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怒了。

    “押中题?”

    “那题不是他们自己出的么?”

    “这也能说我家公子押中?”

    “合着他们挖坑,公子跳过去了,就怪公子脚长?”

    几个寒门学子没忍住笑出声。

    周青石也笑了一下,随即又收住。

    “可他们人多。”

    “旬考阅卷虽由先生主持,但名次会当众张榜。”

    “若谢兄名次稍低,他们必然借此生事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手中书页翻过一页。

    “名次稍低,他们怎么说?”

    周青石小声道:“他们说,沈院长惜才,不代表白鹿诸生服才。”

    “若旬考压不过众人,便说明谢兄只会逞口舌之快。”

    “还说……”

    他停住。

    陆小乙急了。

    “还说什么?”

    周青石咬牙。

    “还说寒门书斋,不过是柴房挂招牌。”

    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陆小乙撸起袖子。

    “公子,我能打人吗?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能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一喜。

    “打得过吗?”

    陆小乙默默把袖子放下。

    谢停云合上书。

    “既然打不过,那就让他们抄。”

    周青石怔住。

    “抄什么?”

    “院规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上一次十遍,他们还没抄完吧?”

    几个寒门学子神色古怪。

    何止没抄完。

    许明川等人今日在抄院规时,手腕都快断了。

    偏偏赌约是白纸黑字,沈院长亲口照办,谁也赖不得。

    陆小乙想起那画面,顿时精神一振。

    “公子,要不再赌一次?”

    “让他们抄二十遍?”

    谢停云摇头。

    “同一招用两次,爽感会降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一脸茫然。

    “什么感?”

    “没什么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起身,走到门口。

    夜色落在丙舍小院里。

    寒门书斋的旧匾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
    它还是那么粗糙。

    可今日再看,已经没人觉得它只是笑话。

    因为它下面站着的人,被沈砚舟亲口点为甲上。

    这世上许多东西就是如此。

    同一块破木板,挂在泥墙上叫寒酸,挂在胜者头上就叫风骨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周青石。

    “旬考考什么?”

    周青石忙道:“经义,帖经,墨义,各一场。”

    “经义占大头。”

    “题多出自四书章句,讲究破题严谨,承转合规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“也就是说,他们觉得我策论能写,是因为会骂。”

    周青石尴尬。

    “差不多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补刀。

    “他们是怕公子骂得太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行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考经义。”

    周青石急道:“谢兄不可大意。”

    “许明川虽心胸狭窄,但经义功底不差。”

    “方鸣鹤家中请过两位举人先生,最擅代圣人立言。”

    “赵砚儒更熟八股章法,曾在府学小比得过第二。”

    他说到这里,声音更低。

    “还有顾怀璧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看向谢停云。

    顾怀璧三个字,在白鹿别院很有分量。

    这个江南第一才子,虽然前些日子在诗会上败给谢停云,可没人真敢小看他。

    诗词一时胜负,未必代表经义高低。

    更何况顾怀璧自幼受名师教导,经义文章在江南士林极有名声。

    周青石道:“听说他也会参加旬考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眉梢微挑。

    “他不是说不屑和我争?”

    陆小乙认真道:“顾公子的不屑,大概是白鹿限定款。”

    “嘴上不要,脚很诚实。”

    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冷淡声音。

    “陆小乙。”

    “你若再替我解释,我便让青砚把你挂到匾上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吓得一哆嗦。

    众人回头。

    顾怀璧站在院门外。

    他今日穿一身月白长衫,腰间玉佩轻响,眉眼依旧冷傲。

    青砚跟在身后,脸上写满了“我家公子只是路过,但路过得十分刻意”。

    顾怀璧看了一眼寒门书斋的匾。

    目光停顿片刻。

    然后他说:“字不错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挺胸。

    “匾是我刨的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“所以木头很委屈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噎住。

    谢停云笑了。

    “顾兄来找我,总不会是为了点评木头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旬考。”

    “我会下场。”

    院里几名寒门学子呼吸一紧。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然后?”

    顾怀璧声音平静。

    “诗会上输你,我认。”

    “策问一卷惊动沈院长,我也认。”

    “但经义不同。”

    “经义不靠奇句,不靠机锋,不靠一时激愤。”

    “它讲根基,讲章法,讲十年磨一笔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所以?”

    顾怀璧一字一句道:“我要与你重比经义。”

    空气顿时绷紧。

    许多藏在廊下看热闹的老生都探出了头。

    这不是许明川那种挟众逼人。

    这是顾怀璧亲自下战书。

    江南第一才子,要在白鹿旬考上,堂堂正正再战谢停云。

    陆小乙小声道:“公子,这次脸会不会更响?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冷冷看他。

    “你怕?”

    谢停云摇头。

    “我只是担心。”

    “担心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们排队太整齐,先生不好判谁先疼。”

    院里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随即寒门学子有人憋笑憋到肩膀发抖。

    顾怀璧盯着谢停云许久,忽然也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明日我来寒门书斋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疑惑。

    “做什么?”

    顾怀璧转身。

    “先与你试一题。”

    “免得旬考时,我胜之不武。”

    青砚连忙跟上。

    陆小乙看着顾怀璧的背影,小声感慨。

    “公子,他好狂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问:“那你呢?”

    谢停云转身回屋。

    “我比较低调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看着他桌上新铺开的纸。

    上面明晃晃写着四个字。

    经义速通。

    陆小乙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公子。”

    “你对低调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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