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风声忽然静了。

    沈砚舟问出那一句时,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停云身上。

    严景行站在一旁,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。

    程濯也抬了头。

    这个问题太大。

    大到白鹿书院每年开讲第一日,先生都会问。

    可多数人的答案,不过是修身齐家,明理入仕,报君恩,立家门。

    说得都对。

    也都安全。

    安全到像一碗温水,喝不死人,也烫不醒人。

    谢停云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装出高深莫测的样子。

    这种时候,越急着说大道理,越像短剧里第八集忽然开始喊口号的男主。

    尴尬得能抠出一座白鹿书院。

    他抬眼,看向案上那份策问。

    纸上墨迹已干。

    可那几行字,像还带着柴房里的潮气。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学生从前读书,是为了活。”

    严景行一怔。

    这答案太不体面。

    白鹿书院讲堂上,从没人把读书说得这么直白。

    谢停云继续道:“家贫,读书能免几分徭役。”

    “母病,读书或许能挣几两药钱。”

    “被人踩进泥里,读书至少能让我有一日把泥写回他脸上。”

    程濯眼皮一跳。

    这孩子说话,果然很费先生。

    沈砚舟却没有怒。

    他只问:“如今呢?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如今也为活。”

    严景行眉头皱起。

    他正要开口,却见沈砚舟抬手,示意他闭嘴。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只是活的不止我一人。”

    “昨日学生住进丙舍柴房,墙角捡到半张旧纸。”

    “纸上写着,愿有一日,贫者亦可安心读书。”

    “那人不知是谁,或许早离院了,或许早不读了,或许已经被这一道门槛压弯了腰。”

    “可他写下那句话时,心里一定还有一点灯。”

    屋内忽然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沈砚舟眼底的笑意淡了些。

    谢停云抬手,指向窗外。

    “白鹿书院很高。”

    “高处有书,有先生,有青灯,有案牍。”

    “可山门之外,也有人想读书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未必想做宰辅,未必想名留青史。”

    “有的人只是想看懂契书,不再被债主多算三成利。”

    “有的人只是想写一张状纸,不再跪在县衙门前喊冤喊到嗓子哑。”

    “有的人只是想让儿子知道,自己不是天生命贱。”

    严景行脸色微变。

    这些话不漂亮。

    甚至有些粗。

    可每一句,都像从泥地里刨出来的。

    沈砚舟看着谢停云。

    “所以,你读书是为寒门?”

    谢停云摇头。

    “寒门只是被挡在路外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若有一日世家也被旧规矩压住,学生也愿替他们说话。”

    “当然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前提是他们别一边占着路,一边骂别人脚脏。”

    程濯差点咳出声。

    严景行额角一跳。

    这话若在讲堂上说,许明川那群人恐怕当场能气出三篇檄文。

    沈砚舟却笑了。

    “那你要替谁开路?”

    谢停云拱手。

    “为天地开路。”

    这不是一句拿来讨先生欢心的漂亮话。

    是他从谢家破屋、县衙门口、柴房旧纸里,一点点捡出来的答案。

    这五个字落下,屋内风声像被重新放了进来。

    严景行心头猛地一震。

    程濯也怔在原地。

    谢停云说得并不高昂。

    甚至很平静。

    可越平静,越像一块石头落进井里,声音不大,余波却深。

    “天地之间,本该有路。”

    “可有些路被门第堵了,有些路被银钱买了,有些路被所谓清议封了。”

    “读书若只为自己从窄门里钻过去,再转身把门关上,那不过是换了个会写文章的守门人。”

    “学生不想做守门人。”

    “学生想做开路的人。”

    沈砚舟静静看着他。

    老人眼里终于有了亮色。

    不是欣赏一篇好文章的亮。

    而是看见一把刀尚未出鞘,便知它能破铁的亮。

    半晌后,他问:“开路者,先伤己。”

    “你可知?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白鹿今日只是排挤我。”

    “来日若真开了路,拦路的人便不会只递联名帖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会递刀。”

    沈砚舟道:“那你还开?”

    谢停云认真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不开也不行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“因为学生住过柴房。”

    屋内又是一静。

    这句话很轻。

    却比所有豪言壮语都重。

    住过柴房的人,知道门外的人有多冷。

    挨过冤屈的人,知道纸上的脏水能淹死人。

    沈砚舟缓缓起身。

    严景行和程濯立刻垂首。

    老人走到书架前,取下一册旧书。

    封皮磨损,书角发毛。

    他将书放到谢停云面前。

    “这是老夫二十年前批过的寒门策卷。”

    “有人写得很好,却因无钱留院,最后回乡做了账房。”

    “有人写得不好,却因家中捐书三百卷,后来做了县学教谕。”

    “老夫这些年看了很多卷。”

    “越看越明白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沉下去。

    “书院若只教会读书人往上爬,而不教他们低头看路,白鹿迟早会变成一座漂亮的坟。”

    严景行脸色发白。

    沈砚舟转身,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传话。”

    “谢停云入院考策问,列甲上。”

    “寒门书斋之匾,不摘。”

    “联名诸生所立赌约,照办。”

    严景行张了张嘴。

    “院长,若诸生不服……”

    沈砚舟淡淡道:“那就让他们来问老夫。”

    “问什么?”

    “问白鹿书院,是教人读书,还是教人欺负会读书的人。”

    严景行背后一寒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也拱手行礼。

    “学生谢院长。”

    沈砚舟看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别急着谢。”

    “你今日说为天地开路,说得痛快。”

    “明日全院都会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到时候,觉得你狂的人,会比觉得你好的多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学生明白。”

    沈砚舟问:“怕?”

    谢停云摇头。

    “就是觉得他们挺忙。”

    程濯终于没忍住,轻轻咳了一声。

    沈砚舟也笑了。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“让老夫看看,你这条路能开多远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退出藏书楼。

    门外,陆小乙远远等着,一见他出来便冲上来。

    “公子,沈院长问了什么?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问我读书为何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眼睛发亮。

    “公子怎么答的?”

    “为天地开路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倒吸一口冷气。

    “听着就贵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他。

    “哪里贵?”

    陆小乙认真道:“至少比灯盏修缮基金贵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出声。

    可笑声还没落,远处廊下已经有老生脸色铁青地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不多时,一句话传遍白鹿别院。

    谢停云见沈院长,答曰,为天地开路。

    有人震动。

    有人热血。

    也有人冷笑。

    许明川听完,手中茶盏重重落在案上。

    “狂悖。”

    “真当白鹿无人了?”

    方鸣鹤低声道:“旬考将至。”

    许明川抬眼。

    “那就让他考。”

    “让全院看看。”

    “开路之前,他先会不会摔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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