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家院门外,站着七八个泼皮。

    为首那人脸上有一道浅疤,肩膀斜挎着短棍,嘴里叼着半截草根,活像一只刚从赌坊里爬出来的恶犬。

    他身后几人更不讲究。

    有人提着麻绳,有人拎着破麻袋,还有人手里拿着一桶黑乎乎的东西。

    陆小乙探头看了一眼,脸都绿了。

    “公子,他们带泔水来了!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他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一眼认出来的?”

    陆小乙沉默。

    有些伤口,不适合反复揭开。

    疤脸泼皮一脚踹在院门上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,听说你昨夜偷进县学后库,盗了官府文书!识相的,把东西交出来,再跪下磕三个头,爷爷们今日只泼水,不打人!”

    巷子里已经有街坊探头。

    临安县的人早习惯了看谢家的热闹。

    可最近这热闹发展太快。

    昨天还在诗会争魁首,昨夜又抓换卷,今日连泼皮都带泔水上门。

    这剧情,比茶馆说书还密。

    谢停云打开门。

    他没有拿棍,也没有躲在姜照雪身后。

    只是站在门槛内,淡淡看着那群人。

    “谁让你们来的?”

    疤脸冷笑。

    “你管谁让我们来的?爷爷们路见不平,看不惯你这种偷诗偷文书的狗东西!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“路见不平。”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对方脚上的新布鞋。

    “新鞋不错。”

    疤脸一怔。

    “你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们这行,平时出门收账打人,多穿草鞋。今日却都换了新布鞋,说明有人提前给了钱,还要求你们站得体面些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又看向那桶泔水。

    “泔水不臭,像是刚从酒楼后厨提的。西市尾那几家小摊没有这种油星,醉月楼后厨倒有。”

    疤脸脸色微变。

    谢停云继续道:“麻绳是新麻,短棍没开裂,说明不是临时起意。你们来之前,有人教过台词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惊了。

    他低声道:“公子,这也能看出来?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他们若是自己想的台词,不会说‘盗官府文书’这么文雅。”

    疤脸怒道:“你少胡说八道!”

    “这句倒像你自己想的。”

    巷子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声。

    疤脸脸上挂不住,挥了挥棍子。

    “兄弟们,别跟他废话,进去搜!”

    几个泼皮立刻上前。

    灰衣护卫眼神一寒,脚步微动。

    姜照雪却抬手拦住他。

    她想看看谢停云怎么处理。

    谢停云也没有退。

    他只是抬高声音。

    “诸位街坊都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巷口顿时安静。

    谢停云指着疤脸。

    “此人带麻绳、短棍、泔水来我谢家,口称搜官府文书。若搜不出,他便是私闯民宅,毁人名节。”

    疤脸冷笑:“那搜出来呢?”

    “搜出来,你就更惨。”

    “啥?”

    疤脸懵了一下。

    谢停云认真道:“县学后库文书,昨夜已经由主簿收封。若你今日能从我家搜出,那便说明有人从县学再偷了一份,提前放进我家栽赃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疤脸。

    “到时候你就是盗官文书、栽赃读书人、扰乱书院旧案的主犯。”

    疤脸脸上横肉抽了抽。

    “主、主犯?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“柳家最多说一句不知情。县学最多说你们胆大包天。白鹿别院为了保名声,恐怕还会催县令快判。”

    他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你们几条烂命,正好拿来堵临安县百姓的嘴。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几个泼皮脚步全停了。

    他们是混混,不是死士。

    平日收账、吓人、砸摊,顶多挨几板子。

    可“盗官文书”四个字,听着就像要掉脑袋。

    疤脸咽了口唾沫。

    “你别吓唬人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吓唬穷人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我只帮穷人算账。”

    他说着,伸出手。

    “柳家给你们多少?”

    疤脸嘴硬:“没人给!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他身后一人。

    那人手里拿着半块炊饼,袖口露出一角碎银。

    “你们八个人,新鞋八双,短棍七根,泔水一桶,麻绳两捆。按西市价,准备这些至少一两四钱。”

    “再加跑腿费,封口费,挨打风险,怎么也得五两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疤脸。

    “若柳家给得少于五两,你们亏了。”

    疤脸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。

    陆小乙恍然大悟。

    “给少了?”

    后面一个泼皮脱口而出。

    “才三两啊!”

    疤脸猛地回头。

    “闭嘴!”

    巷子里轰地笑开。

    有人拍大腿。

    “三两就敢碰官文书?”

    “柳家也太抠了吧!”

    “这命卖得比猪肉还便宜!”

    王屠户不知什么时候也挤到了巷口,听见这句很不满意。

    “说归说,别侮辱猪肉。”

    疤脸被笑得脸红脖子粗。

    他想发狠,又怕谢停云真把罪名扣死。

    可就这么走,三两银子没法交差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出了他的犹豫。

    “你叫什么?”

    疤脸警惕道:“刘三。”

    “刘三,你娘还在南棚巷卖浆水?”

    刘三脸色一变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原主记忆里,临安县就这么大。

    谁家穷,谁家病,谁家被赌坊催债,街头巷尾都藏着消息。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你若今日进了我家,明日县衙拿你顶罪,你娘会如何?”

    刘三握棍的手慢慢松了。

    他本就是个泼皮。

    可泼皮也有娘。

    他嘴唇动了动,忽然骂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姓柳的狗东西!”

    骂完,他眼眶竟红了。

    陆小乙震惊。

    “公子,你把泼皮说哭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别乱讲。”

    “可他真哭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叫风险意识觉醒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偏过头,唇角压了又压。

    刘三抹了一把眼角,恶狠狠道:“谢公子,我今日认栽。东西不搜了,人也不打了。”

    “谁让你来的?”

    刘三犹豫。

    谢停云淡淡道:“你可以不说。等会儿县学主簿来了,我就说你是主谋。”

    刘三立刻道:“柳安!”

    巷子里又是一阵哗然。

    谢停云问:“他还让你做什么?”

    刘三咬牙。

    “他让我们堵你。还有一拨人,去西市尾找一个姓秦的老秀才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眼神一冷。

    谢停云的笑意也淡了。

    “秦守拙?”

    刘三点头。

    “说是那老东西欠了柳家的钱,今日要连人带书箱一起拖走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伸手。

    “凭据。”

    刘三愣住。

    “啥凭据?”

    “柳安让你们办事,总不会只靠嘴。三两银子先给,剩下的总得有个取钱地方。”

    刘三脸色又变了。他磨蹭半天,从怀里摸出半截青色纸牌。

    纸牌上只写着两个字。

    醉月。

    谢停云收起纸牌,又让陆小乙拿来一张旧纸。

    “按个手印。”

    刘三慌道:“我不识字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很有经验地安慰他:“没事,我也不太识,按完就习惯了。”

    刘三:“……”

    姜照雪看着谢停云把泼皮口供也收进袖中,眼神更深了一分。

    这个人,连一桶泔水都不浪费。

    谢停云转身取出外衫。

    陆小乙忙道:“公子,去哪?”

    谢停云穿好衣袖。

    “救人。”

    他走出门槛,又回头看向刘三。

    “泔水留下。”

    刘三一愣。

    “干啥?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证物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捏住鼻子。

    “这也算证物?”

    “算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至少证明柳家做事,确实挺臭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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