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停云回到家时,天边已经泛白。

    谢母还没睡踏实,听见门响,立刻撑起身。

    “停云?”

    “娘,是我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先把木匣放到桌上,又把陆小乙往门外一推。

    “去洗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委屈道:“公子,我洗过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再洗一次。”

    “可水很冷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你若不洗,明日白鹿别院的人未必怕证据,但一定怕你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精神一振。

    “我已经这么有威慑力了?”

    “嗯,属于生化威慑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没听懂,但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话。

    他抱着木盆出门后,屋里终于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谢母看着木匣,眼中满是担忧。

    “查到了?”

    “查到一点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替她掖好被角。

    “当年的卷子,很可能被人换了。”

    谢母手指一颤。

    她想问,又不敢问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把后库里的惊险说得太细,只说旧抄录里记了六个字。

    原卷存白鹿。

    谢母怔了很久,眼泪忽然落下来。

    “我就知道……我就知道我儿不是偷诗的人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心口微酸。

    他不是原主。

    可这一刻,他忽然觉得,自己必须替原主把这口气讨回来。

    不是为了爽。

    是为了让这个病榻上的母亲,能堂堂正正说一句:我儿清白。

    天亮后,姜照雪如约来了。

    她没有坐马车,只穿一身素青男装,带着那名灰衣护卫,从巷口慢慢走来。

    陆小乙刚洗完第三遍,头发还滴着水。

    他一见姜照雪,立刻挺胸。

    “姜公子,我今日很干净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看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喜滋滋。

    “像书童吗?”

    姜照雪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像刚被书童洗过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:“……”

    谢停云忍着笑,把人请进屋。

    破屋很小。

    一张榻,一张桌,几只缺角碗,墙上还贴着那副“门小不遮天下月”。

    姜照雪目光在屋内扫过,最后落在桌上。

    桌上铺着几张旧纸。

    谢停云用炭条画了几条线。

    陆小乙凑过去看了半天。

    “公子,你这是画蜘蛛网?”

    “案情图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又看了半天。

    “那蜘蛛在哪?”

    谢停云指了指柳承嗣三个字。

    “这里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坐下。

    她原本只想听谢停云如何推断。

    可看到那张图时,神色便微微变了。

    纸上不是普通诉状。

    而是把人、事、物、时间、文书,全都列成了线。

    左边是“草稿失窃”。

    中间是“柳家旧稿”。

    右边是“假卷入库”。

    再往后,是“白鹿裁定”“县学除名”“林家退婚”。

    每条线下,还标着两个字。

    动机。

    机会。

    证据。

    姜照雪指尖停在“收卷人”上。

    “这是何意?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查案不能先问谁坏,要先问谁能做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抬眼。

    谢停云继续道:“当年要陷害我,至少要做四件事。”

    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
    “第一,提前拿到我的草稿。”

    第二根。

    “第二,让柳承嗣有一份所谓旧稿。”

    第三根。

    “第三,在旬考时替换我的考卷。”

    第四根。

    “第四,让白鹿别院相信,或者假装相信,那张假卷就是我的卷子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听得眼睛发直。

    “这么麻烦?”

    “是很麻烦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所以柳承嗣一个人办不到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眸光一动。

    这正是她最想知道的地方。

    若只是才子相争,那不过是柳家一桩丑闻。

    若白鹿别院有人配合,那便是文阀舞弊。

    若县学、书院、豪族互相遮掩,那这水就不只深,而是黑。

    谢停云拿起一张旧抄录。

    “后库里发现的东西,有两个关键。”

    “新印伪造,说明有人近日还在补旧文书。”

    “字迹不类,说明当时至少有人发现卷子不对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道:“可他们仍判你偷诗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“这说明发现问题的人,要么被压下去了,要么没来得及说话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问:“你怀疑谁?”

    谢停云用炭条圈出一个名字。

    潘执事。

    “他昨日退我荐书,理由是旧案未清。可当夜县学后库便有人销毁旧录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道:“这只能证明他心虚。”

    “还证明他知道哪份文书能要命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又圈出另一个空白。

    “但潘执事未必是最初经手人。三个月前旬考,收卷、封卷、录名,各有规矩。若要换卷,必须知道原卷何时离开考桌,何时送入库房,何时转交别院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看着那处空白。

    “所以你要找当年收卷人。”

    “不只收卷人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还要找那个看见字迹不类,却没有在裁定上署名的人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忙问:“谁啊?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炭条放下。

    “秦守拙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眉头微蹙。

    “秦守拙?”

    “白鹿别院旧抄录先生,二十年老秀才。当年旬考后,是他把卷册送去别院。后来偷诗案一出,他便被辞了差事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恍然大悟。

    “被灭口了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大胤律法不至于这么刺激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

    “但他被赶出别院后,家里欠债,孙女生病,如今住在西市尾的破庙旁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谢停云沉默一瞬。

    “我去求过他。”

    屋里忽然安静。

    原主被逐后,不是不查。

    他去求过县学,求过书院,也求过这个秦守拙。

    但那时所有门都关着。

    秦守拙只隔着门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莫查了。”

    从此再未见他。

    姜照雪低声道:“你觉得他手里有证据?”

    “我不确定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但一个让冤者莫查的人,通常不是不知情。”

    “而是知道得太多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看着他,眼神终于变了。

    她见过许多喊冤的人。

    有人痛哭,有人愤怒,有人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青天看。

    可谢停云没有把自己当冤魂。

    他把自己当成了查案的人。

    冷静得近乎可怕。

    “你以前真只是书生?”

    她问。

    谢停云心里又是一跳。

    书灵及时出声。

    “检测到二次身份试探。”

    “建议宿主:换梗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我以前是个被害得很惨的书生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盯着他。

    谢停云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人一惨,脑子就容易开窍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深以为然。

    “怪不得我跟了公子之后,也觉得自己聪明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你那是错觉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:“……”

    姜照雪起身。

    “先去找秦守拙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急。”

    “不急?”

    “柳家比我们更急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门外。

    “陈三被抓,旧抄录暴露,他们一定会补第二刀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问:“什么刀?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巷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。

    紧接着,有人恶狠狠地喊:

    “谢停云呢?”

    “让那个偷诗狗滚出来!”

    陆小乙脸色一变。

    谢停云却笑了。

    “你看。”

    “刀来了。”

    他起身掸了掸袖口。

    “而且这刀没开刃,连刀柄都刻着柳家的名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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