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时,青山县落了一阵的细雨。

    雨声密,最适合藏脚步。

    谢停云白日审完最后一案,便让人把县衙防线重新过了一遍。

    真卷分散。

    证人分牢。

    窗下铺灰,檐角挂铃,灶房与档房各放一只装水木桶。

    这些布置谈不上铜墙铁壁。

    只求有人闯进来时,别让整座县衙睡得像过去那些烂账一样死。

    县衙后巷先灭了一盏灯。

    守夜的门子老杜刚探头,一根细绳便从墙上落下,勒住他的脖子。

    老杜双手抓绳,脸色转紫,脚却拼命往旁边踢。

    那里放着一只夜巡铜盆。

    第一脚没碰到。

    第二脚擦过盆沿。

    第三脚终于把铜盆踹下石阶。

    当啷一声,很快被雨吞掉。

    可廊下值夜的冯魁还是睁开了眼。

    老杜在县衙守了二十三年。

    过去替人关门。

    今夜第一次用命提醒里面的人,门被闯了。

    黑衣人翻墙无声,落地时连水花都没溅起多少。

    一共九人。

    他们没有互相招呼。

    领头人只抬了两次手,队伍便沿三条廊道散开。

    这群人来前看过县衙图,也知道谁住哪间屋。

    雨夜里,他们像九把同时出鞘的短刀。

    三人去档房。

    三人去牢狱。

    剩下三人直奔后衙。

    他们走得很熟。

    知道哪块青砖踩上去会响,知道典史值房的窗栓坏了一半,也知道从灶房绕过月门,可以避开巡察卫住处。

    这份熟悉,比刀更让人心冷。

    档房门上新挂了铜铃。

    领头黑衣人抬手托住铃舌,再用薄刃挑开锁簧。

    门开后,里面整齐摆着六只木箱。

    箱上分别贴着“癸字号”“东乡祖契”“税票摹本”。

    黑衣人掀开第一只。

    满箱湿沙。

    第二只,仍是湿沙。

    第三只倒有纸。

    全是县衙十年前催缴鸡鸭税的废告示。

    最上面还压着陆小乙写的一张纸条。

    “翻箱者记得盖好,沙贵。”

    黑衣人眼角抽了一下。

    下一刻,他把火油泼向墙角。

    既然卷不在,便烧房。

    火折刚亮,屋梁上忽然落下一张浸透水的旧毡,啪地盖住火头。

    顾怀璧站在门外,手里还牵着另一根绳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说,今夜可能有人来。”

    “我原以为他多疑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将另一根绳往后一拉。

    档房两侧窗板同时落下,狭长木栅卡住出口。

    这机关由县学木匠临时做成。

    做得粗糙。

    胜在谁看都觉得一个读书人不会把档房修成捕兽笼。

    “现在看来,只是审美很差。”

    三把短刀同时出鞘。

    顾怀璧转身便退。

    他会骑马会射箭,也学过君子六艺。

    以一敌三这件事,不在六艺里。

    黑衣人追出门,脚下却踩中一片细灰。

    灰下埋着碎瓷。

    咔嚓一响,巡察卫的哨箭立刻从屋顶升空。

    另一边,牢狱已经见了血。

    典史冯魁挨了一刀,肩头裂开半尺。

    三名刺客却没补刀,直扑最里三间牢房。

    赵全听见动静,猛地缩到墙角。

    “赵家派你们来的?”

    无人回答。

    刀锋先割向锁链。

    看着像救人。

    赵全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。

    “他们要灭口!”

    他吼得整座牢房都在震。

    第一名刺客已经破锁。

    门开的一刻,一截刀鞘从侧面撞来。

    姜照雪站在窄廊尽头。

    她只披了一件黑色外衣,长发未束,眼神却比刀更醒。

    “想带人走,先问巡察司。”

    刺客不退。

    三人一左一右夹攻,最后一人绕向罗七牢门。

    姜照雪刀未出鞘,先砸膝、撞腕、封喉。

    狭窄牢道里,长刀施展不开。

    她手中刀鞘反而像一根冷硬铁尺。

    两息倒一人。

    第三人刚摸到罗七门前,罗七自己先把便桶泼了出去。

    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轰然散开。

    刺客动作僵了半瞬。

    姜照雪一脚将人踹进墙角。

    罗七抱着空桶,声音发抖。

    “郡主,情急之下,莫怪污了公堂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冷着脸。

    “明日你自己洗。”

    后衙的三人,目标更直接。

    谢停云的窗纸上先映出一道细影。

    随后,一支短弩穿窗而入,钉在床头。

    床上没人。

    谢停云坐在书案后,面前摆着一本《青山田案总录》。

    陆小乙下午问他能不能睡。

    他确实睡了。

    睡了半个时辰。

    短得很符合青山县公务风格。

    窗外黑衣人见床空,立刻破门。

    第一刀斩向灯。

    屋里骤暗。

    第二刀封门。

    第三人直扑书案。

    谢停云抄起砚台便砸。

    砚台是钱家送的端砚,价值不菲。

    这一刻终于发挥了最实在的用途。

    黑衣人偏头避开,刀势也慢了一线。

    谢停云掀翻书案,纸墨、算盘、竹简一起砸过去。

    “状元就这点本事?”黑衣人冷笑。

    “够用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退到墙边。

    “至少砚台不用记进公账。”

    刀锋贴着他的衣袖劈下。

    墙上那幅《秋山高隐图》被斩成两半。

    钱家送来劝他少管闲事的名画,终于替他挡了一刀。

    谢停云来不及感慨,侧身撞开屏风。

    屏风后没有退路。

    只有一根早已系好的粗绳。

    他猛地一扯。

    屋外廊下三只装满水的木桶同时翻落。

    哗啦!

    雨水、石灰水与黑墨泼了满地。

    两名刺客脚下一滑。

    第三人却纵身跃过,刀尖直逼谢停云咽喉。

    顾怀璧恰在此时赶到。

    他手里没有剑。

    只有从档房带来的长木板。

    板上写着“真契不怕旧,公道不嫌迟”。

    顾怀璧横板一挡。

    刀尖穿透木板,停在谢停云胸前半尺。

    “这句今日值钱了。”谢停云道。

    顾怀璧咬牙:“你还有心情点评?”

    “紧张时说话,有助于呼吸。”

    两人同时后退。

    黑衣人抽刀再进。

    院外哨箭已经升起,县衙里却仍旧人少。

    巡察卫大半守在牢狱,护卫又被档房与前门分开。

    刺客领头人显然算准了这一点。

    “拿总录。”

    “谢停云能杀便杀,不能杀就走。”

    一个黑衣人冲向案边。

    那里果然放着田案总录。

    他一把抱起木匣,转身冲进雨里。

    灶房后门旁,陆小乙刚被动静惊醒。

    他睡前还在核第一百零八号田案,脑袋压着账簿,脸上印了半页“亩”字。

    看到黑衣人抱箱狂奔,他第一反应很朴素。

    “贼?”

    再看箱上“田案总录”四字,陆小乙眼睛瞬间红了。

    那里面有周婆子的桑田。

    有陈老炭儿子留下的旧契。

    还有几百户人终于敢交出来的名字。

    陆小乙没敢冲上去。

    他很清楚,自己冲上去,多半只够给刺客添一刀。

    他转身扑向县衙大门旁的铜锣。

    那是新保甲定下的公门急锣。

    三长一急,全县应灯。

    陆小乙抓起锣槌。

    身后脚步已经追来。

    他闭着眼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砸下。

    pS:加更一章,义父们咱们上榜了目前469名,都点点为爱发电维持下名字,跪谢!

    同时点击小说页面中间可以看到右下角有一个许愿改编,大家都点点助力一下早日出漫剧!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