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未到，青山县衙前已经看不见路。
人从长街排到巷口，木匣、布包、竹筒抱在怀里，像抱着一家几代人的命。
昨日跪在门前的百姓，今日大多站着。
谢停云让人连夜钉了三块长板。
第一块写“人”。
立契时人在不在，能不能作证。
第二块写“纸”。
纸龄、墨色、契尾、官印是否相合。
第三块写“田”。
谁纳税，谁耕种，界址落在何处。
陆小乙抱着第四块空板，小声问：“公子，怎么少一块？”
“少什么？”
“赵家的脸。”
顾怀璧淡淡道：“今日怕是不够写。”
开堂鼓响。
谢停云没有让数百人一起往里挤。
他把案子分成三类。
祖契与赵家新契相冲的，进东棚。
欠债抵田、利钱不清的，进西棚。
界址重叠、一田多卖的，留在大堂。
每案原契当面验看，县衙只留摹本；每份口供由两名同乡、一名书吏见证；牵涉赵家田契的，再由巡察司留一份目录。
“谁敢抽走一张，三处都会少一个号。”
他又定下先后。
秋粮将收、有人正被赶田的先审。
只争旧界、尚未动耕作的稍后。
一家老小无处安身的，当日必须给出暂行处置。
“公堂若只按谁先挤进门来排。”
“腿快的永远比腿瘸的更有理。”
谢停云看向六房书吏。
“以前账乱，能说记错。”
“今日编号再少，便只能说人坏。”
几名书吏后背同时一紧。
第一案，仍是周婆子的桑田。
赵家账房赵成墨站在堂下，坚持那张九亩六分官契手续齐备。
谢停云只问四句话。
“周氏两指二十年前已残，契上五指齐全，谁按的？”
“赵家八年前收田，周氏为何连纳八年田税？”
“祖契写二亩八分，赵契为何多出六亩八分？”
“多出的田，长在桑树上，还是长在你家纸上？”
堂外先静，随后笑声滚了一层。
赵成墨额头见汗。
顾怀璧把鱼鳞图展开。
那六亩八分，正好压住周家邻近三户的菜地与公井。
谢停云落下第一道判牍。
“赵契暂废，周氏恢复原田耕管。多占之地分户复界，八年重复所纳田税，由赵家先行退补，再查经手官吏。”
周婆子扶着桌角，半晌没动。
“大人，这就……算回来了？”
“地还没走过路。”
谢停云道：“只是纸上那只手，先从你家田里拿开。”
第二案，是一对争了十年的兄弟。
兄长说父亲临终把四亩水田给了自己。
弟弟也有一张分家书。
两张都真。
日期只差三日。
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，差点在堂上动手。
陆小乙已经准备喊护卫，谢停云却把赵家租簿推到他们面前。
“四亩田，赵家收了十二年租。”
“你们兄弟争十年，谁都没下过一季稻。”
两人同时愣住。
原来父亲当年欠税，田被里正代为“暂管”。分家时老人怕两个儿子为活路相残，才各留了一张纸，盼他们合起来讨田。
兄长低下头。
弟弟也不说话了。
堂外有人叹气。
赵家最会做的事，就是让被夺田的人先彼此争。
争到亲情碎了，真正拿田的人反倒稳稳坐在高门里。
午后，西棚忽然传来喧哗。
一个叫刘麻子的汉子拿出“祖契”，告邻居强占八亩坡田。
纸黄，边破，连虫眼都有。
看着比周婆子的契还老。
刘麻子哭得声泪俱下。
“求青天替小民做主！”
陆小乙被哭得鼻子发酸。
顾怀璧却捻了捻纸角。
“虫眼是针扎的。”
姜照雪把契纸放进温水。
纸面那层茶色慢慢散开。
所谓旧契，昨夜才用浓茶煮过。
更巧的是，中人栏写着郑守义。
那位在坟里替赵家忙了七年的前主簿，今日又接了一桩私活。
刘麻子脸色瞬间惨白。
谢停云没有因他穷便替他遮掩。
“诬告夺田，杖责可免，罚做县学修屋十日，赔邻户误工。”
“再把谁给你契纸、许你多少银，写清楚。”
刘麻子趴在地上，终于供出赵家一名庄头。
赵成墨立刻斥道：“刁民攀咬！”
姜照雪当场派人去拿那名庄头。
庄头已经跑了，屋里却留着六张同样做旧的空契，连茶锅都还温着。
六张契对应六户与赵家有界址纠纷的人家。
他们本想往三日公堂里掺进几桩假案。
等假案闹大，再让府衙说谢停云听信刁民、尽废乡约。
算盘打得很精。
可第一颗假珠子刚落地，便被从账上拨了出去。
谢停云看向堂外。
“今日公堂护的是真契，不护穷人的假话，也不护高门的假印。”
“公道若只看谁哭得响，换一批人掌权，照样有人受冤。”
这句话传到长街，原本担心县令偏袒告状人的几名小田主，也慢慢走进验契队伍。
第一日，审结三十七案。
第二日，审结四十一案。
第三日天黑时，第一百零八道判牍盖下县印。
其中假契五十二张，错契尾十九张，强迫抵田二十五案；另有十二张赵家契据查验为真，原田户欠债也确实存在。
谢停云照样判还。
“真债须偿，利钱须明。”
“不能因赵家有恶，便让所有借据一同死掉。”
赵家想说县衙煽动夺田，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。
三日公堂结束时，长板上已经写满名字。
谢停云另起一纸，写下总判：
“田有阡陌，人有祖名。纸可传据，不可凭空生田；印可作证，不可替强者遮天。耕其土者有言，纳其税者有据，守其坟者有根。凡真债，依法清偿；凡诈契，逐张废验；凡借官印夺民业者，纵藏十年，也须把吃下的田一亩亩吐回。”
顾怀璧读完，提笔添了八个字。
“土不改姓，法不认门。”
谢停云看向他。
“顾兄最近写短句，进步很快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那要收束修。”
“先从你欠我的扇子钱里扣。”
陆小乙听得眼睛发亮。
“公子，今夜能睡了吗？”
谢停云望向堆满案头的田案目录。
“能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轮流睡。”
原契已经还民。
摹本分存县衙、巡察司与各乡保甲。
赵家若烧一处，另外两处仍能把案号接回来。
可人证还在县牢。
赵全、周有算、罗七。
他们脑子里的账，暂时抄不出三份。
夜深后，赵家书房只点了一盏灯。
赵敬山看完三日判牍，手中沉香珠一颗颗转得极慢。
赵成墨低声道：“再让他审下去，癸字号只会是开头。”
“府衙的人怎么说？”
“让我们自己收干净。”
赵敬山抬眼。
“那便收。”
他从暗格取出一枚乌黑铁牌。
牌上刻着一道卷风。
“送去黑风寨。”
“今夜取三样东西。”
“卷、口、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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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从长街排到巷口，木匣、布包、竹筒抱在怀里，像抱着一家几代人的命。
昨日跪在门前的百姓，今日大多站着。
谢停云让人连夜钉了三块长板。
第一块写“人”。
立契时人在不在，能不能作证。
第二块写“纸”。
纸龄、墨色、契尾、官印是否相合。
第三块写“田”。
谁纳税，谁耕种，界址落在何处。
陆小乙抱着第四块空板，小声问：“公子，怎么少一块？”
“少什么？”
“赵家的脸。”
顾怀璧淡淡道：“今日怕是不够写。”
开堂鼓响。
谢停云没有让数百人一起往里挤。
他把案子分成三类。
祖契与赵家新契相冲的，进东棚。
欠债抵田、利钱不清的，进西棚。
界址重叠、一田多卖的，留在大堂。
每案原契当面验看，县衙只留摹本；每份口供由两名同乡、一名书吏见证；牵涉赵家田契的，再由巡察司留一份目录。
“谁敢抽走一张，三处都会少一个号。”
他又定下先后。
秋粮将收、有人正被赶田的先审。
只争旧界、尚未动耕作的稍后。
一家老小无处安身的，当日必须给出暂行处置。
“公堂若只按谁先挤进门来排。”
“腿快的永远比腿瘸的更有理。”
谢停云看向六房书吏。
“以前账乱，能说记错。”
“今日编号再少，便只能说人坏。”
几名书吏后背同时一紧。
第一案，仍是周婆子的桑田。
赵家账房赵成墨站在堂下，坚持那张九亩六分官契手续齐备。
谢停云只问四句话。
“周氏两指二十年前已残，契上五指齐全，谁按的？”
“赵家八年前收田，周氏为何连纳八年田税？”
“祖契写二亩八分，赵契为何多出六亩八分？”
“多出的田，长在桑树上，还是长在你家纸上？”
堂外先静，随后笑声滚了一层。
赵成墨额头见汗。
顾怀璧把鱼鳞图展开。
那六亩八分，正好压住周家邻近三户的菜地与公井。
谢停云落下第一道判牍。
“赵契暂废，周氏恢复原田耕管。多占之地分户复界，八年重复所纳田税，由赵家先行退补，再查经手官吏。”
周婆子扶着桌角，半晌没动。
“大人，这就……算回来了？”
“地还没走过路。”
谢停云道：“只是纸上那只手，先从你家田里拿开。”
第二案，是一对争了十年的兄弟。
兄长说父亲临终把四亩水田给了自己。
弟弟也有一张分家书。
两张都真。
日期只差三日。
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，差点在堂上动手。
陆小乙已经准备喊护卫，谢停云却把赵家租簿推到他们面前。
“四亩田，赵家收了十二年租。”
“你们兄弟争十年，谁都没下过一季稻。”
两人同时愣住。
原来父亲当年欠税，田被里正代为“暂管”。分家时老人怕两个儿子为活路相残，才各留了一张纸，盼他们合起来讨田。
兄长低下头。
弟弟也不说话了。
堂外有人叹气。
赵家最会做的事，就是让被夺田的人先彼此争。
争到亲情碎了，真正拿田的人反倒稳稳坐在高门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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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着比周婆子的契还老。
刘麻子哭得声泪俱下。
“求青天替小民做主！”
陆小乙被哭得鼻子发酸。
顾怀璧却捻了捻纸角。
“虫眼是针扎的。”
姜照雪把契纸放进温水。
纸面那层茶色慢慢散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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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张契对应六户与赵家有界址纠纷的人家。
他们本想往三日公堂里掺进几桩假案。
等假案闹大，再让府衙说谢停云听信刁民、尽废乡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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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停云看向堂外。
“今日公堂护的是真契，不护穷人的假话，也不护高门的假印。”
“公道若只看谁哭得响，换一批人掌权，照样有人受冤。”
这句话传到长街，原本担心县令偏袒告状人的几名小田主，也慢慢走进验契队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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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中假契五十二张，错契尾十九张，强迫抵田二十五案；另有十二张赵家契据查验为真，原田户欠债也确实存在。
谢停云照样判还。
“真债须偿，利钱须明。”
“不能因赵家有恶，便让所有借据一同死掉。”
赵家想说县衙煽动夺田，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。
三日公堂结束时，长板上已经写满名字。
谢停云另起一纸，写下总判：
“田有阡陌，人有祖名。纸可传据，不可凭空生田；印可作证，不可替强者遮天。耕其土者有言，纳其税者有据，守其坟者有根。凡真债，依法清偿；凡诈契，逐张废验；凡借官印夺民业者，纵藏十年，也须把吃下的田一亩亩吐回。”
顾怀璧读完，提笔添了八个字。
“土不改姓，法不认门。”
谢停云看向他。
“顾兄最近写短句，进步很快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那要收束修。”
“先从你欠我的扇子钱里扣。”
陆小乙听得眼睛发亮。
“公子，今夜能睡了吗？”
谢停云望向堆满案头的田案目录。
“能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轮流睡。”
原契已经还民。
摹本分存县衙、巡察司与各乡保甲。
赵家若烧一处，另外两处仍能把案号接回来。
可人证还在县牢。
赵全、周有算、罗七。
他们脑子里的账，暂时抄不出三份。
夜深后，赵家书房只点了一盏灯。
赵敬山看完三日判牍，手中沉香珠一颗颗转得极慢。
赵成墨低声道：“再让他审下去，癸字号只会是开头。”
“府衙的人怎么说？”
“让我们自己收干净。”
赵敬山抬眼。
“那便收。”
他从暗格取出一枚乌黑铁牌。
牌上刻着一道卷风。
“送去黑风寨。”
“今夜取三样东西。”
“卷、口、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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