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发老妇站在台阶下,怀里的木匣抱得很紧。

    谢停云认出了她。

    东乡柳树里的周婆子。

    新保甲第一日,正是她吹灭两盏灯,拦下了盐车。

    “婆婆,进来说。”

    周婆子摇头。

    “我鞋上有泥。”

    “县衙的地,本来就该沾百姓鞋上的泥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走下台阶,替她托住木匣。

    匣子很旧。

    铜锁已经坏了,用麻绳绕了三圈。

    打开后,里面没有金银。

    只有一层又一层油布。

    油布最里,包着四张发黄的契纸。

    一张分家书。

    三张纳税红票。

    还有一小撮用红线扎住的泥。

    陆小乙看得发愣。

    “泥也留着?”

    周婆子低声道:“我家桑田界石旁挖的。”

    “赵家说那块地早卖了,连界石也是他们立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识字。”

    “只记得公爹临死前说,契会烂,石会倒,地里的土总认得自家脚。”

    大堂内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先看赵家的契。

    他先看周婆子的祖契。

    纸为老麻纸。

    边缘虫蛀。

    墨色由黑转褐。

    契上写,永宁二十一年,周氏置桑田二亩八分,东至老槐,西临柳沟,南接官道,北靠石渠。

    顾怀璧翻开赵家对应田契。

    上面写,元佑三年,周氏自愿以欠租十二两,将桑田九亩六分抵入赵家。

    赵家账房还附了一张手印。

    周婆子看见那团红,忽然抬起左手。

    她右手两根手指弯曲,早年被织机绞伤,已经按不平。

    “他们说这是我的指印?”

    姜照雪将假契上的印放大比对。

    印纹完整。

    五指齐全。

    周婆子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笑得比哭还难听。

    “我这两根手指,二十年前就废了。”

    “赵家的纸,倒替我长好了。”

    堂外有人低声骂道:“畜生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又核税票。

    赵家声称八年前得田。

    周婆子却连续八年都在替那片桑田纳税。

    里册上,她仍是田户。

    耕册上,她也从未离开。

    只有赵家契柜里,那块地改了姓。

    “祖契收讫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让陆小乙编号。

    “青山田案第一号。”

    周婆子忽然跪了下去。

    膝盖砸在石阶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“谢大人。”

    “我活到这把年纪,只求死后埋回自家的桑树下。”

    “求你把地还给我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立刻扶她。

    周婆子不肯起。

    “我跪的是祖宗留下的土。”

    “那片土在柳树里,不在本官脚下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握住她枯瘦的手臂。

    “站起来说。”

    “青山县的公堂,往后不靠谁跪得久来分对错。”

    周婆子抬头看他。

    许久,终于借着他的力站起。

    她刚站稳,县衙外便响起杂乱脚步。

    十户柳树里百姓一起走来。

    有人背包袱。

    有人提竹篮。

    有人用扁担抬着两只木箱。

    领头的年轻人喘着气道:“赵家庄客守在村口,问谁家拿了旧契。”

    “周婆婆吹了一盏灯。”

    “十户便一起送她进城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街尾又来了一队。

    东乡石桥村。

    二十七户。

    再后面,是南乡麻溪里。

    城西瓦窑户。

    河湾渔户。

    昨夜那些站在告示前摸着怀中旧纸、迟迟不敢进门的人,此刻全来了。

    第一户走得怕。

    十户便陪着。

    一村怕被拦。

    相邻两村便结伴进城。

    新保甲原本只守火、盗、械斗与陌生车马。

    今日,它护送的却是一张张旧契。

    县衙门前很快摆满木匣、布包、竹筒。

    有人把契缝在棉袄夹层里。

    有人藏在祖宗牌位后面。

    有人埋在灶台下,纸角已经被烟熏黑。

    还有一户把契封进酒坛,三十年没敢开,揭封时满堂都是酸酒味。

    陆小乙一边编号一边打喷嚏。

    “下一份。”

    “先说姓名,乡里,田在何处。”

    “别把原契全塞给我!”

    “公子说了,原契验看后先还本人,县衙只留摹本与印记。”

    一个汉子愣住。

    “官府不收走?”

    “收走了,你回家拿什么安心?”

    谢停云早已定下验契规矩。

    原契当面编号。

    拓印骑缝。

    两名见证签名。

    县衙留摹本。

    巡察司再留一份目录。

    持契人拿回原件与收讫木牌。

    以后少一张,先查经手的人。

    赵家能烧一次县学。

    便可能再烧一次契库。

    谢停云不会把几百户人的祖业,只锁在一间屋里。

    午时未到,田案已经登记九十三户。

    申时,一百八十六户。

    天色擦黑时,陆小乙写到第二百七十一号,手指僵得握不住笔。

    顾怀璧接过册子。

    “去吃饭。”

    “我还能写。”

    “你把‘亩’写成‘母’了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低头一看。

    契上赫然记着“祖传旱田三母”。

    他默默起身。

    “这地听着很孝顺。”

    紧绷了一日的大堂终于笑了几声。

    可笑声很快又被哭声压下。

    一个跛脚汉子拿出父亲临终前留下的契。

    一名寡妇抱着丈夫被逼按印时咬破的血布。

    两个兄弟为分家争了十年,直到今日才发现,他们争的四亩地,早被赵家在纸上卖了两遍。

    还有陈老炭。

    他从炊饼车底拆出一块薄木板。

    木板夹层里,藏着一张被火燎过的旧契。

    “我儿出事前交给我的。”

    “他说赵家让他运完最后一趟炭,便拿这块地抵工钱。”

    “人没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田也成了赵家的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接过契。

    黑风峡三个字,再次出现在契尾旁注里。

    姜照雪看见,眼神骤冷。

    假契案与失踪炭车,终于碰到了一处。

    夜幕落下。

    县衙仍无人离开。

    后来者见前面的人跪着,也跟着跪。

    他们求的是一场迟到了多年的查验。

    一双双手抱紧祖契,像抱着被压了多年、终于敢拿出来见光的家谱。

    一排。

    十排。

    从大堂跪到院门。

    又从院门跪到长街。

    谢停云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些发黄的纸。

    每一张都很轻。

    几百张聚在一起,却压着数代人的生计、坟地、名字与活路。

    他提笔,在县衙门前写下四行字。

    “一纸可记田亩,不可替亡者开口。”

    “一印可作官凭,不可替强者遮天。”

    “青山之土养民千年,不该只养肥高门假账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持契而来者,官府记其名;明日失契失人者,本官先问拦路之人。”

    字一贴出,巡察卫当街拔刀立岗。

    保甲灯沿长街一盏盏亮起。

    赵家派来窥探的人,悄悄退进夜色。

    赵敬山很快让人送来一句话。

    “祖契多为白契,诬告者当反坐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听完,只让陆小乙把这句话也记上告示。

    “告诉百姓,真契照验,假告依法。”

    “也告诉赵家,拿反坐吓住苦主,同样记作妨害官查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转身,看向堆满大堂的验契簿。

    “传告全县。”

    “明日辰时,开三日公堂。”

    “先审田契。”

    “再审是谁把百姓的祖业,写成了赵家的家产。”

    县衙外,数百名百姓仍抱契而跪。

    这一次,跪满公堂的是青山县被纸压弯了太久,终于一同抬起头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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